经历地震
罗杰/文
罗杰，红人馆签约作家，居成都，地震发生时人在成都家中。
我还是活的。他妈的，有种震死我，震不死我就及时行乐。操！2点28分那感觉令我头皮阵阵发麻。午睡震醒世界变了，整幢楼磕了摇头丸猛烈晃悠，铝合金玻璃窗眼看散架，靠床的墙壁瞬间裂开一条缝。第一反应是跑，蹬上拖鞋蹿出门，人站不稳滚似的到了楼下。与此同时每个楼房里的人们子弹一般射到街上，一哥们儿系了死结的球鞋都跑掉一只。满大街皆是惊恐脸色、焦灼目光、慌乱神情。交通严重堵塞，汽车喇叭声摧人肝胆，人们手拿电话在疯打，没一个通的，一遍一遍拨号，一遍一遍绝望。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泣，全城混乱。最不堪的是老人，脚早软了浑身乏力蜷缩楼里角落听天由命，死亡的恐惧从未如此逼人心魄。
我穿行混乱人群中，沿途看见各种款式的鞋子遗落在地，一只又一只。到处都是碎砖烂玻璃。当时我不知道震中在汶川，以为就在成都。忽然想起狗还在家，于是踅回。当我再次进入空洞洞的楼道时，第二波猛烈震荡来袭，立刻转身往大院门口跑，速度之快，兔子和刘翔都是我孙子。到门口站稳了喘气，收发室哥们儿递我一支烟，点燃抽着聊了会儿，这哥们儿一拍大腿叫，我该去学校把孩子接了。我心说你够晕的。
第二波冲击稳定后，我提心吊胆上楼，楼道异常空洞，似乎没有一个人。我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打楼上噔噔噔冲下来一不认识的女人，极度恐慌，满脸是泪，没头没脑冲我喊：“我再也不在屋里住了，我再也不在屋里住了。”我安慰说，没事，没事，现在没事，都过去了。女人一路喊着下了楼。
狗已经木了。呆滞望着我叫也不叫一声，我先进房间，电脑还开着，网络没断，立刻把股市中所有钱转到银行卡上，换了鞋揣上卡抱着狗重新出门。到街上我发现，所有银行都已关门，自动提款机能封的都封了，没封的我试了几台都取不出钱。想想自己兜里仅存二十多块钱，从此就要浪迹天涯不禁悲从中来。
街上人愈来愈多，或站或坐或蹲于空旷地带。我蹲街边拨了两个电话，一个给JEN，一个给老丹。幸运的是都通了。再之后就断了信号。不时有响着警报的警车和救护车驶过，加深凝重气氛。人们迫不及待相互诉说自己遭遇，尽力将受惊一幕描绘得活灵活现，各种猜测各种谣言此事蜂拥而起，不少事后诸葛煞有介事地教别人要镇定。一些大楼拉了警戒线，保卫把附近路道圈起来不让行人靠近。沿街的店铺基本都拉下了厚重的金属卷帘门，我想买瓶水喝走了三条街，才在一个不怕死店主开的小杂货店如愿以偿。黄昏时起了大风，脚下有些晃，我慢慢朝前走着不知这灾难到哪儿算一站，是逐渐消退还是蓄势待发？是吉人自有天象还是在劫难逃？以前看过的灾难电影总给人留下心理阴影。
天渐黑时，我找到JEN。一起去音乐学院附近的红瓦寺找餐馆吃东西。每一家个体小饭馆都爆棚人满为患，老板只许打包不许食客在店内进餐，说是危险随时可能发生。我眼见前方一望无际的人海生怕和JEN失散了，牢牢牵着手往前挪步，各色人等抢饭菜的镜头历历在目，我对JEN说大家的愿望一致，都争取当一个饱死鬼。JEN乐，领我拐入一条幽深小巷，在一个流动摊前买了两套从平常一元一套今日忽涨至二元五的煎蛋饼。我们拿在手上边走边吃认为还是大学里空阔相对安全。去大学的路上，看到河滩草坪上已经有人在搭建帐篷，铁了心晚上野营露宿。有人则呆在汽车里过夜。广播里不断传来市政府一号令和灾情报道，人们脸上有了些笑容，部分人还闪烁出莫名的兴奋，但这一切实质上丝毫没减轻内心对死亡灾难的恐惧。
校园露天处绿化带教职员工和学生席地而坐，图书馆教学楼均已关闭。我和JEN商量在这里坐一晚也不是办法，通常地震后伴随的就是狂风暴雨，妥当的办法还是回家呆着，遇到震动再顶着枕头跑，实在跑了就躲床下，死也死一块儿。于是我们抽了三支烟，出学校坐车，等了足足一个钟头车也不来，只得又花一个小时走回家。一看表，晚上10点，看来会儿电视里的报道，躺下我怎么也睡不着，稍一摇晃就鲤鱼打挺坐起来，双眼炯炯有神死盯墙壁裂缝，待动静略消才又躺下，我知道我落下了后遗症，在睡梦中被地震惊醒难免患上睡眠恐惧。事实上，这一夜里先后我感受到八次余震，最厉害的是凌晨四点，5点3级，楼里的人又乱了轰轰往街上跑，没过十分钟又被大雨浇回来。
此时此刻，余震不断，房间很他妈像我过去一度的生活状态——晃晃悠悠。我随时有可能打开门往外冲，仿佛要去和谁拼命，外面是刀是枪是雨是砖头就看你运气了。好在上午通讯有所恢复，网络断续接通，QQ、天涯煮酒、电话短信很多问候、祝福和担忧。感激爱我的人，被人惦念的感觉很温暖。一不小心哥们儿我混成了灾区人民，这有点儿意思。其实我这里不算重灾区，就是精神上受了点刺激。都江堰离我这儿半小时车程，受灾极度严重，报道说，一所中学六层教学楼垮塌，只有几个孩子逃生。温家宝总理亲临灾区现场。如今的领导人很成熟，我很放心。
愿天下平安，永远给予弱势群体更多援助和温暖。别像地震局的马后炮们，灾难发后才跳到媒体上高谈阔论，说这个现象，那个现象，其实早就预示了一场大地震，早干嘛去了？事前没一点预告，这帮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