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不识欧阳娟
丹飞/文
一
欧阳娟是个意外。
这个判断对我做出版的历程来讲如此,对当代文学读者的阅读史、接受史来说如此,对“文学史”来讲也如此。有时候,恍惚间你会以为张爱玲继《色戒》之后又有某部叫做《手腕》或者《交易》的小说被“张迷”或研究家们发掘出来。这种错觉部分来自于欧阳娟“稍稍拐了个弯才出来”的美学追求:塑造笔下人物如此,结构故事也如此。然而欧阳娟当然不是张爱玲。或者说,张爱玲有欧阳娟的婉转,欧阳娟却多了张爱玲没有的锋利。
“交易”、“手腕”无疑是官场、职场中的关键词。欧阳娟从“我”出发,体认官场关系和官场规则,个别时候甚至是官场“生存法则”。官场中人的“官场性别”的共性与差异在欧阳娟笔下达到了精确的地步,欧阳娟的笔触在官场里游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我”之上,即一切关系、事件、情绪、故事都是对“女人性”的追问,有种正本清源的味道。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说《交易》、《手腕》就是欧阳娟的血泪书、自叙传。套用当年“现实主义”流行的说法,《交易》、《手腕》无疑源于“我”而高于“我”。两书成于欧阳娟对女性性别经验的充分认同和对人、事的深刻洞察、合理取用。她对自己性别及另一性别把握的准确程度与她的年龄多少有些不大相称:她还那么年轻。这些都使得个别热衷于求证、对应的读者对她像《交易》、《手腕》中的个别领导、同僚对柳翠烟、陈婉凌一样怀有某种空口瞎话式的猜测。这也是文学的社会功能的表征之一:作品在接受与传播层面与读者发生交融、代入、移情、错位的心理效应。
二
尽管一百个读者读《交易》会得出一百个结论,这些结论分解归类之后成了三个结论:官场小说,职场小说,女性成长史。某种程度上,职场小说更贴近《交易》的本来面目。说她是官场小说、官场文学只因为主人公柳翠烟(柳亭)后来升任副市长。说到底,柳翠烟的“官场”没交易,没手腕,对自己,她不接受做人“情人”,对表姐柳小颜,她“不能接受一个出卖身体的人”,她所做的,只是一个职场女性在常态和变局中的条件反射和自然应对。她的“潜规则”只是她的几任上级刚好赏识她,由赏识而心生爱慕,因此格外眷顾,重点提携,使得她的“仕途”也就是职场之路走得相对平坦一些。她与“数十名”要员之间的“超友谊关系”作为艳史在“民间”流传:她会勾魂,她有技巧,她让人欲仙欲死欲罢不能,甚而说她养了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每夜与狐同眠,练就一身狐媚。(到了《手腕》那里,小狐狸成了一本神秘的教人修炼房中术的书。)“传说”与嚼舌一样来得滑稽,却也是生命常态。而其实,她在心里把他们当成了心理上的父亲,在彷徨处给她指路。
《交易》的好好在故事动人,让人看得下去,看了就丢不下。有人看到最后一个字大呼不过瘾,揣测欧阳娟是不是故意刹车,好在日后推出续篇。数落《交易》的好当然少不得欧阳娟活络的语言。也许得益于她的身份和修养,她养成了干脆洗练的文风,聊聊几笔,胜过许多作家说个千八百字还不得要领。着墨不须多,旁人的花花肠子,柳翠烟的直肠子没脑子,“官场”、职场、生活中人与人你来我往、绵里藏针等等情事跃然纸上。她形容分手情人之间的关系是“两段切开的藕”,她说“谣言不一定止于智者”,只举一例:“柳亭缓缓地垂下眼睑,几滴动情的眼泪偷偷从眼角滑落下来,她背转身去,不让他看见。”说的是柳亭新婚之夜向夫君坦白曾经“失身”之事,新郎摸了摸柳亭头发,她的反应。起承转合,35个字,4个标点,一滴口水都不浪费。想必生活中的她也是不愿浪费表情不愿浪费口水的女公务员。
《交易》能俘获读者的心,角色塑造极其成功恐怕是更为重要的动因。柳翠烟和柳小颜、周剑、林鞍、吴帧、郑涛等几个配角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据说“色女郎”(《色戒》女主角)汤唯评价柳翠烟这个角色简直可以不写剧本,照着小说演就是了。
《交易》本质上是一本女性成长史,是女性性别觉醒、气质养成、性格塑造的生命史。欧阳娟用一支笔,说出了很多女性隐藏在心底的往事、记忆、细节,不乏美好,不乏良善,也不乏不得不和不得已。柳翠烟的特性同时也是女人的共性,柳翠烟的选择和无奈也是女人的共同选择和集体无奈。一个情字,束缚了女人心,却也赚取了更多女人的怜爱和自怜。婚前性行为带给她的阴影是她自问怎样“对另外一个人解释这个创口的由来”;她对表姐承诺不会跟她爱上同一个男人,只是她在一厢情愿,她的爱人先后成了表姐的男人,直至表姐生下她丈夫的儿子;她信奉“要解释就跟自己解释”,能说服自己、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做一件事才算是找到了理由;她不想钻进任何“圈子”,却总有“圈子”百般拉拢;她悟到美女想要赢得尊重,最主要的是摆平身边的女人;柳翠烟母亲“教导”她不离婚,“你就拖,拖死她!”不能成全了“破鞋”;她分析公务员队伍里的“打手”、“武师”和“至尊”,她独到的“拍”、“藏”之学……会读书的人会发现《交易》甚至是一本社会学,一本接受美学,一本心理学,一本公关学或说关系学。
读《交易》,女人落泪了。落泪的女人不是一个两个。中学老师会端着中学课本告诉中学生:因为感动而落泪是鉴赏作品的最浅最初级的层次。初级好了,浅层次好了,我们流我们的泪。读《交易》不是鉴赏,读《交易》是读者与书相互体认:在经验、历程、情感、情节的脉络和细节上两相印证。《交易》打中了每一个女人几根或某一根神经,除却心理层面的感动之外,还造成了耳热、心口处热流涌起、大脑瞬间空白等生理层面的反应。到这个层面,我们与其说一本书成功了,不如说这本书建了功德,读者的阅读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次预期之中的或毫无征兆的购买行为所能赋予的价值回馈。而这些,是一本书所能发挥的最大价值。这是一本官场小说吗?婚姻十年,伤痕累累,熬到丈夫同意离婚,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去了丈夫的下半身,她会离吗?临床的老奶奶说:“你不会放手。因为你的心很软,很软很软,像我年轻时一样。”这么“软”的女人,与其说她置身官场,只是,不如说她置身于磕磕绊绊的职场,置身于每个女人都在面对的难以言说的命运。
三
以上有关《交易》的诸多命题对于《手腕》同样适用。后者在前者已经开掘出的矿井之下又往矿脉深处插入了探头。这一探,探出了《交易》之中没有说出的诸多“秘密”。
《手腕》末尾的《〈手腕〉外篇或十一个关键词》可以看作解读《手腕》的密钥。这十一个关键词从“技术”层面剖解了官场之“术”,对于公务员及职员有着实战指导意义。评说《手腕》的价值所在,不妨以这十一个关键词为坐标切入。这十一个关键词包括:
其一,官场成功人士必备的三种素质:名声、个性、坚持。
付小平因为抄袭论文而败坏了名声。何芳对合作过的上级和同事、下属评价都不高,后者投桃报李,对何芳只有恶评:热血过头,功劳大包干,“不可靠”的个性使得何芳在官场上行之不远。刘碧玲认为官场上的较量开始时分是才华和手腕的较量,谁能笑到最后,却取决于毅力大小。
其二,官场中两类即时反馈机制:议论、偏见。
官场说大也小,稍有风吹草动,即时反馈机制立即启动:议论满天飞,“民间”的话语场就这样给人、事盖棺定论,“偏见”由此产生,直接取代“真相”和官方结论。
其三,六种官场动物:自杀者、“张局长”、官场美女、官场丑女、官场干物女、红颜知己。
欧阳娟对官场动物的分类很有意思。六种类型中只有“张局长”是专为男性设立,自杀者一类男女通用,此外四种类型都说的是雌性动物。这大概是欧阳娟的性别角色定位使然。官场中的男人走到极端如刘江一条道走到黑,最后以自杀谢幕的毕竟只在少数,大多数官场男都是“张局长”型:多是农村包围城市的产物,早年娶了青梅竹马、春情初萌对象,到后来如年久失修的齿轮组合,动一动的劲头都没了,墙外花香,却又还只停留在“思想犯罪”阶段,张局长对“墙外花枝”刘碧玲的最大念想止于“只是想问问,那天晚上,你是为了我才在办公室冻了一夜吗?”
在欧阳娟笔下,浊男、优质男不是重点。美女、丑女、干物女、红颜知己构成欧阳娟文学体系的庞大网络。她的诸多发现,女性职场人士简直可以挪来作为行动指南。因为受过劳而无获的伤,或秉持的从业哲学使然,“官场干物女”与八小时之外严格保持距离,可以想见,升职、高位等也与她们保持距离。以与“蓝颜知己”“谈谈心解解乏”为操作方式的红颜知己们很显然只能有选择地搁置在男人心里某个角落,若有若无,说有还无,总在关节点上合理遗忘、遗漏。欧阳娟应是深有感触,不然为什么十一个关键词,独独只有这一个她给格外做了形容:“愚蠢的红颜知己”。干物女自甘落后,红颜知己多有闪失,美女是否就能脱颖而出?欧阳娟告诉我们:不记得。她给的答案是美貌利用得好是法宝,利用不好反受其害。陈婉凌与关琳、吴小丽是正反两方面的例子。欧阳娟指出一个振聋发聩的事实:没人察觉,悄没声爬到较高位置的,往往是姿色平平的“丑女”,前仆后继涌入官场的美女们往往有始无终。
如此说来柳翠烟与陈婉凌是“官场美女”中的硕果仅存者。如果说柳翠烟的官场“手腕”还稍显稚嫩,她有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以一技之长最后荣登副市长高位,陈婉凌则理性得多,她是自主选择,主动出击,加以资源整合,一步一步达成所愿。或者说,在技术操作层面,《手腕》予以读者更多教益。
四
早有“知情人”报料说,欧阳娟并不是文坛新人。报料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称“夏日的阿燃”与欧阳娟的地域、年龄、经历几乎“如出一辙”。看来钱钟书那个鸡和蛋的劝诫对后世没起多大作用。甚至有记者准备拿欧阳娟的“出身”大做文章。现在清楚了,“夏日的阿燃”就是欧阳娟的前身。欧阳娟在成为“官场文学作家”之前是“青春文学写手”,以笔名夏日的阿燃出版了《深红粉红》和《路过花开路过你》两部青春校园小说。回头望去,我相信欧阳娟会与我一样生出隔世之慨:写作笔力老到、画人入骨入髓的欧阳娟也曾经“无病呻吟”过。
现在已经有了《交易》、《手腕》,我相信欧阳娟会陆续捧出更多作品,解剖职场、官场、人际的关系、情面、命令、规则、道义、操守、责任,写出局中人想说而说不出、读者想说而未说出来、其他作家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一言难尽和心照不宣。早在《交易》出版之前我就预言“无人不识欧阳娟”,这不是噱头,也不是故作高深,我是说出一个真相:欧阳娟在每个人的骨子里。她的所谓“官场文学”其实是人学:你我不在官场就在职场,不在职场总该是男人或女人。欧阳娟的官场写作或许还有更深意义——著名摄影家张双俊认为,欧阳娟“选准了咱们民族、国家这个大主题”,在“文明建设、体制改革的前进道路上,鲜明地树起一块警示碑,让每一位有社会责任有人民感情的人暂时停下脚步,站在这块警示碑下深刻反思!坚定选择自己出路的良心和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