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 妤→著
by Dan Yu
月是五百年,将下,照你的脸
The Moon Paints Your Face
1
读我这把文字的,你们有福了。
横陈目前的,是一座座绵延不绝的峰峦。
我多么希望你历经翻越之险,身临峰峦,臻入颠峰。
我愿意阅读的愉悦和感触的疼痛从我的指尖递到你的指尖,让你快感频仍,让你在花朵的行走上体会到刀子破水的锋锐和隐痛。
在这之前,我想要你履行一个仪式——
焚香,沐浴,更衣,洗净心灵,然后扪住心口,默诵:
这一生我都在期待
这样的日子
流星群聚
花朵奔涌
爱我的女人
守在一次花开上
2
踏上这趟列车之前,他数了数华伦天奴钱夹里的钞票,百元十张,小票若干。
抽取出四张粉钞,又添上零头,他很不情愿,这些币子,这些在手头并不宽裕的现在显得过分奢侈的币子,等价物不过是一张印制粗劣的单程票。
“你的票是假的!”
他一直等待有人揭穿谜底,仅仅是这么想着,已经把隐隐的快感升上他每一寸肌肤。
这种官能感动,他想,还真刺激。
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快感将来自整个赚钱机器比如铁路局画皮的得以撕破。
这个心理预期悬置了两天一夜。很不幸,直到终点,他好好地在铺上折腾,人们好好地在他面前熙来攘往。没有人充当那个傻不楞登的小傻×,戳着他的脊梁骨:“你,穿着皇帝的新衣!”
3
月是很小的时候,还在奶期吧,已经深谙性的高潮体验的妙处。
一个面相光润,眼睛带钩的阿姨总爱他,爱他的方式是抱他亲他。
抱当然用手。
亲却不用嘴。
阿姨用的是酥胸。
呵,酥胸,当他终于长到足够大,第一次读到这个词时,悔恨不迭:多好的词呵,早怎么没发现!
粗通文笔的他在胯间把酥胸当作第一个振奋心气的词。
当然在日记里也是。
日记里他写:说酥胸,世上再没有这样好的丝绸之路。
而在夏季,注意一下他薄纱蝉翼包裹中狂飚突进着的裆部,让他难堪不已的“片刻”的漫长累积多半也因为酥胸——词语本身,及其指涉物——突然降临到神经末梢。
后来,当智力不再增长而取以待之为非智力的角力的后来,他突然悟到一个道道。
原来,万物相通,所有事物的来临都可以轻易与性攀亲:无论当初的吸引多么巨大,等待果子——瓜熟蒂落的烂熟型,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正当年,汁水涩肉质紧的愣头青——摘下来,品尝的快感只有短短一瞬,感于形状与声息或者再加上体气太过诱人,先是嘴唇碰触到肉质,然后是牙齿,不安分的还有舌头,上面密密点缀的味蕾翕张着迷醉的小口,短短长长,几分钟,顶多也迈不出一个钟点去,醉意轻飘飘就冰雪消融了,说到高潮,不过短若电光石火的几秒,然后是长长长长的不应期,可以让心跳歇止,稍稍体味醒酒的无味,情绪定格为一个手势——徒唤奈何,就再也没放下来。
这个发现让他很沮丧。
有那么一刻,他熄灭了体内所有灯盏。
但这种熄灭过不了多久。
总有一些无比顽强的火种,坚硬地突入他的壁垒,点他,直到如火如荼。
这样的火种形式各异。
4
他之所以特别咬着音节说出华伦天奴,理由实在简单:华伦天奴大概算他身上惟一配得上“派”这一方块字的名词。
而他的华伦天奴来得天时地利人和:某家大店因为经营不善,以“跳楼价”甩抛名牌们。
而他,刚好从某个女人那里淘得三张粉钞。
暴发户的心迹又帮了忙,不费气力得来的果实很干脆培育起转嫁给商贾的欲望。
于是,机缘巧合,以十三亿分之一的几率,他从柜台一角抠出这个叫起来总让他浑身一激灵的牌子,冲其中数字最小的一件投怀送抱。
说是“淘”,他的获酬方式肯定在劳动法上找不到相关支持。但既然叫淘,肯定不需要明偷暗抢用强使诈。
在他面前,共产主义理想得到彻底而愉快的实施。
女人都很愿意倾囊襄助,还天然地生出许多小聪明,既要给他,又怕这给予让他有丝丝不快——让他感到被施舍简直不可饶恕:女人是断不敢把自己推向不可饶恕的泥淖的,在他面前。
她需要他从她这里汲取一些温暖,她需要他从她这里啜吸一点母性。
被淘的女人满脸满胸脯写满幸福。
淘之进行发生在他将一种节奏放进她的身体,在她里面彻底放松之后。
什么节奏?怎么放松?你满脑子坏水晃荡开了。
对,基本就是你捉摸着的那一档子事。
5
声音小巧的女子与他相约从铃铛满缀下走过——
法兰西,当老太太含一片清嘴含片在口,念叨出声:法兰西,银丝满头而,巴黎的忧郁,巴黎蔚蓝色的浪漫,倏地来到,突破老太太美丽嘴巴的其实是:法涵诗。
见一叶而知秋的,是古中国的好诗人,据以知秋的一叶,取自一株叫梧桐的乔木。
我的家门,站立着三株这样的好树,数着日头过生活的父母,天光不开就望梧桐,望梧桐叶落,望秋深似海,望桐叶更新,而凤凰未落,远游的三子没有家归。
不枝不蔓,祖国梧桐的好本色,像我素洁的中国脸,刀削而疏于表达。
当一叶知秋遇到法涵诗,一群叫法桐的孩子种满中国街道。
街道树,一个很中国的称号,有时是桂花树,桂子,晚唐两宋情人们过多抛洒的珠泪,不到七夕,也遍种。那些忘记七夕为何夕的肺腑,都清香充盈。
法桐是另一类小手,铃铛满缀,紫从萼部一路渐淡渐远,直到月白,在耳朵听不见慈母手中线刺破手指的裂帛之音时,决绝地摇响,唤,游子家归家归。
有一刻,我省悟到,那些细碎游走的小手,其实叫泡桐,但又有什么关系,一个身体至上主义者在这样的铃声满树下,与我并跪行走,一种情愫随灯的渐亮而渐次明朗起来,她指满树风铃跳脚,呵那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树是法桐花是法桐花我启发,哦女人隐有所悟我第一次听说,并感谢我不吝赐教,天真为她的眼仁上色。
这次交错引一丝笑入住我微翘的嘴角:原来,错过与相逢,都不过是情感体操的表述一种。
四月人间,这个空气清澈的祖国春天,总得,有什么悄然发生,不是眼神便是手掌,不是梧桐便是相思树,而正是法桐,默默,记录与爱情紧邻的惟属我与身体至上主义者之间的情执两端。
6
两天一夜之后,他踩着了榕城的地面。
常理,好不容易从漫长的闷罐子里解放出来,他该尝着脚踏实地的感觉了。
却没有。他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丝踏实,没有半点轻松。
他嘘了一口气。
列车靠站那一刻,他多么希冀向着他的方向跑动的女人中有她在,他知道自己多么冀望。
奢望。他又很清楚地知道。
她在他启程前一秒告诉他公司临时有事。
“我怎么办啊?”她把选择题抛给了他。
自己还是一位丰姿绰约的男子的,他自认为。
自然地,他揣着浑厚的中音,这让他听起来显得结实可靠而温儒厚重。
他说,安心忙活吧,我自己走。
注意安全,他又很老爸地补上一句。
艳阳天上的蓝图洇湿了一块。
他踱到紧靠出站口的一家铺位。抽出三张钞票,二十两张,十块一张。
冲店家手里五十面值的神州行充值卡交换过去。
他纳闷着,店家似乎不会做生意,被问及有何面值时,他们明明回答有五十、百元两种。
“撕角了!”店家不耐烦地递回钞票。
他细看,两张二十元钞各缺一角。
换了张百元。
“没有小的吗?你那里不是有几张二十吗?”另一位扬着百元钞探过眼珠瞅他钱包。
“不够……不是说缺角不行吗?”他的眼珠也错回,伸进钱夹里翻弄。
“没关系啦。”这位很好心,要回了头一个小青年拒收的票子。
他很感激地瞟了他一眼,心内添了些微暖意。
7
舒妤赛娅是另一类女子,九月里第一眼之后,一个叫氤氲的词语就在他与她之间扑喇喇飞。
莲子清清,清如许,满园的荷事正盛,行行重行行,这漫天的优柔哪一朵绽开是你?
舒妤赛娅,九月破水,十二个月莫逆,在对举的手势上,春疼了。
左手是舒妤,右手是赛娅,亮的是珠,响的是贝,行走的进程,灿烂歌咏的和声部,和合,左手碰触右手的一次形容,一切归属美与极致的词语都,脆响。
在南国,水都潇潇下指,舒妤赛娅,你指我看,女子眼神的作用是,无限制提升我,体内的大水。
与你相会的眼睛有福了,因为舒妤赛娅,呼喊都格外钙质格外金属。
生命,一道一直游走的或然命题,一个不住攀缘期待飞升的善良愿望,一只紧闭的荷,一朵最烈的盛放,左颊获得意义,右颊得到命名,因为唇形变换,贝齿轻磕:舒妤赛娅。
呵舒妤赛娅,站在四月,你是一棵鸽子树,不用朗读,那些照得见的脸庞,一生温暖。
8
与她相识很悖他的处世逻辑。
他与她经人介绍认识。
千里迢迢的,他在大都北京,她与台湾海峡隔岸相对。
她与他的交流很有戏剧性,却又极其庸常。
要在以往,他是断断不肯应承的。
9
CHINA ROSE,某女教给他这个词语:中国萝斯,语词的一次成功嫁接,红来的时候,村庄的姑娘,从村口那株老枫红红地羞涩一条村路,中国村庄,祖国乡村,念来煮沸血液的金属,方块字,多么朴实耕作大地的农人,中国萝斯是其中掺合了异族情调的鸡尾酒,在祖国乡村,村人的体会是喝酒时倒插鸡尾,滋味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一颗眼泪大的香,滴下来,凝成一个姑娘,要多温柔,要多世故,指我看:中国玫瑰,平凡的中国汉字,碰触过她的唇齿后碰触我听力,我显然从身体深处震了一震。
呵中国玫瑰,当说被听时中国玫瑰,满清华园写满中国玫瑰。
四月在传唱一个叫故事的情节剧,有一个情人节,不是七夕,玫瑰身价飞涨,从踝部长到腰肢,一不小心就漫过胸脯,清华园的玫瑰格外矜贵,因为情人在这个疆域成为稀缺元素,一个土气十足的中国男人,不见爱情光顾,这并不表明他没有恋爱对象,只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爱情总采取单一流向:终点略有变换,起点总是自己,好比:水往低处流。满园的中国玫瑰他采来醉红的一枝,在负有名声的南北主干道,他用写满拙劣诗句的稿纸裹挟的中国玫瑰误入藕花深处,两片红逃离中国玫瑰,飞上中国姑娘的双瞳,时间静止,世界倾倒,这一刻成为所有时刻,你有心可以猜想,一个清香若新晨的轻吻落到中国男人额头?一个狮子吼惊吓满园按下心脏倾听的晨鹊?你有心,可以揣测,这幕唱亮中国乡村的情节剧……
女孩指的是月季。她未伸手,月季已经比紫荆和丁香更热烈地走遍清华园。
10
许是出于感激,许是想到一句理解万岁,她补了一句:你知道落英缤纷园怎么走吧?
冷骤然升上来。箍紧他。
蓝图湿了近半。他看到。
11
他是这样善感的一个男子,比如说吧,一幅女图仅仅进入视线一眼,他就“爱上了”。他抒发说:最初的那抹源于艾尔莎·贝妮特松松送出的胯步,颧骨的妃色很高,据说这使得女人很有型,相面先生有新发现,“典型一例克夫命,眉骨突出,遮蔽天光”。
我不知道谁更想舔一舔贝妮特高眉骨掩映下的眼影,长且颤抖的睫毛,红且肉艳的含着象牙的辉光的唇,天光还是相面先生我不想知道。
鸽子比手掌来得更早,她们选择最光鲜的那根天线做巢,尾随着结婚、生子,经营着一个叫家的名词。理想和典籍已经不足为最高指示,欲望成为最高目标,食欲,睡欲,舐犊欲,无涉情欲。
但性书排上日程,妃色的昂高胸脯唧喳的乳臭未干的鸽子待字闺中的鸽子,妈妈鸽怎么歇得下手,既然爸爸鸽是指望不上的。试图从你们对排泄的孜孜不倦发现弗洛伊德鸽哲学,还要预防你们过早爱上长辈异性,恋母是不允许的,爱上小姨幼姑也不是什么好事,包皮是否过长?是否过早性梦并对邻家阿娇垂涎?当你们拉手或者搂抱,性的成分和幻想有几成?
一片手掌,一串暧昧的信号找到这株鸽子家族高居其间的天线,关于小姨,或者对母亲鸽的幻想,不翼而飞。
潮水涌起,鸽子成熟。
说说贝妮特,最美的欣赏角度据说要么是肩胛,如果盛下一汪珠泪如玛瑙;要么是蜂腰,盈盈一握;腹如原,可跑马;髋骨高挑,这与肩膀溜平好穿妃色吊带装相仿,低腰裤挂于削髋,或上,或下,该有多好;天鹅开始倾慕那截粉颈,其实增添的不过是遍布的汗粒的呼吸;骨感,一个让贵妃脸红的词语,静静静静地袒露胸衣,静静静静地接受妃色的光顾,偶尔发问:鸽子是不是眼光最先青睐的事物?
麦子青青,潜行,又怦然跃动,手掌悄然而至,一个或然事件,一垄多好的土地,土地上多好的官能感动,因为一个不及登记在案的事件,扑喇喇惊飞。忘记吆喝手掌同去,忘记公告:有妃色飞翔的疆域就载满麦子青青。
而所谓艾尔莎·贝妮特,不过是画面上乍现的女子,模特或者演员,真人或者数字化产儿。
12
她早知道他远赴数千里去看她是与榕城首晤。
他想到她明知道。
他想到她明知道,心便往下沉。冷更深更重地浸渍着他。
13
这样的男子,可以想见,他要放进女子体内的节奏会是什么。心理学家或者就是弗洛伊德制造的意淫一词或许可以描摹他的动作。在纯精神层面,他无比高大,论及“实践出真知”这一真知灼见,在他这里突然失效:行动上的矮子,他自己在心里黯自责备过多少回。
网际经常有女孩大胆、热辣又直接。
“你是处男吗?”她们直挺挺地递过来。
飞红上颊,耳朵也热了。
他就是这么不争气的男子。
要命的是,不管他在心理多么告白自己是精神圣徒,眼睛突然碰触到这样的词句,他的裆部还是突地大跳,裤子蒙古包一样兀自撑了起来。
这个反应总是让他浑身燥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含着腰也不是。常常,自责和罪恶感会伴着他入梦又从梦里骤然退出。
No longer,他递出一个英文词,汉语他说不出口。
递出之前背上已经跑开大河了。
14
他只愿凭借个人魅力吸引女人。
这种想法不坏。
他身边因此总少不得有女人环绕。
按说,他也是有阅历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他老到了,深谙世事。
懂得形式实在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
杯中反而没有酒酿陶醉,怀里也没有女人温存。
他开始俭省。
不愿轻易抛掷所剩无几的青春。
“拽住青春的尾巴不放。”他这样自嘲。
没有形式感,没有条条框框制约,对女人的要求反而高了许多。
他不轻易爱上任何女人。
欣赏与喜欢倒例外。
他固执地以为喜欢到爱远隔十万八千里。
有的喜欢永远也发展不到爱。
他期待一面就电光石火的恋爱。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
平心而论,他也不是杯水主义者。
他渴望长久,渴望与相爱者须臾不离。
激情永生不竭是他的爱情理想。
女人都自忖离他太远。
他的心太深。
她们知道抵达太难太难。
要付出一生呢。她们自忖难得做到。
他开了一个标准,足以吓退任何女人——
“与我十二分相契,十分灵气,九分美貌,九分身材,九分肌肤(手感要好),七分聪明。”
其实他的择偶准则有个递进次序,从十二分递减到七分。但标准时常得以修正,当然只限于个别数字的提升。
先后次序是不会改变的。
他最爱的是狐狸般灵气充盈的女子。
在月光下飘飞灵动的那种。
那不应是人世间的女子。
想到这层,他也笑了,左嘴角上牵。
女人都在胸脯里爱死他这个表情。
他也发现原来过于强调灵犀相通与灵气盈盈,对品貌似乎疏于要求了。
于是稍稍变本加厉,容貌、身段、皮肤的素质都提高到九分。
相契与灵气仍然是最紧要的。他不会舍弃。
他期待着这个女子乍现。
他想,她出现的时候,他必定血为之沸,有花在他们之间倏然开放,有歌在天外悠悠唱响。
而世界仍然不紧不慢,不更卑微,不更高尚。他也知道。
他对她的出现坚信不渝。
15
你可以唤他月是五百年,叫月是也好啦。
月是自信还是颇有男人魅力的。
“上到六十九,下到刚会走。”哥们这么形容他,对大小老少女人们对他的趋之若骛颇怀芥蒂也只有艳羡的份。
祖国山河一片红。
他听了莫名地想起这句很红很革命只有在语录年代才能发现的标语。
山河是他汗津津的脸。
这片红很有意味。
月是自己也分说不清到底是被人说中心事的难为情还是光荣史被人洞察的心下自得。
“别,上到九十九,下到不会走吧。通吃。”
他修正。这次是真的挂不住表情了:太过了,他意识到,恨不得收回声波。
可惜即使声波能够收回,也有一截已经进入哥们儿耳廓了。
月是身边不缺乏女人。
确切说是不缺乏追求者。
那拨大大小小五色斑斓的女人们自顾自地在胸间营造一个泡影似的梦。
梦的主题很单纯——她们只为能相对漫长地与他一起相处几分钟。哪怕是远远地看他一眼,感觉到他在行走着沉思着默默着。
也有胆子爆的,一个电话摇过来,对上两句话,甚至只为听他深沉的一句“喂好我是月是也叫月是五百年您找哪位?”然后砰地挂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梆梆梆敲打着形状不一的胸部,害怕心脏从胸部突围,径自往嗓子眼奔去。
月是在女人国里阅人无数。
阅人,呵阅人,多么肉艳的一个词儿。
只是阅人的肉艳在月是这里串了味。
月是阅人是纯粹的阅读。如果抛弃阅读这个词太暧昧的意义的话。
所谓观人,用在月是的阅人上该更合宜吧。
烽火连天,异峰突起,提琴轻抚,沟是沟坎是坎,月是从女人的汹涌上读到的是这样的景致。而已而已。
他的阅读也只限于远观而不亵玩,远远地远远的惊鸿一瞥就算阅读动作的全部内容。
余下的空间全仗他出乎想象的想象去填充去陈设。
月是爱极阅人,却鲜有猎获。连碰手之类的事也很谨慎。
16
他与她的相识很有些出人意表。
所有的人间故事都不曾搜罗过,他知道。
他与她是惟一的。
他与她之所以惟一,不是他与她的相识特别。
而是因为搭在他与她之间鹊桥意外。
事实上,他还兼着被人称作诗人的身份。出版过诗集,因此颇能蒙骗一些小女生。
“呀月是我好好喜欢你呀!”
她们唧唧喳喳地叫,夹着混合了太多港台口味的嗓子,双手互握,含在两乳之间,极琼瑶姐姐。
17
惟一的一次例外发生在对将下的阅读中。
为将下,月是甚至在他那本风靡于女子闺房间的诗集《那时美丽女子》专设一辑,辑名就叫将下。
“将下”收录的是他为将下创作的二十余首诗。
据一位出版界、评论界、诗歌界三栖女星说,这本诗集比他三年前出版的《五月的流响》“好十倍”。
而此前,她曾经盛赞《流响》——其时还没有看到《女子》。
所谓“好十倍”,当然少不得“将下”的功劳。在这幕剧中,“将下”的戏份最重。
18
因为写诗的缘故,他得以拥有编撰一部清华建校以来“美文”选集的职务。
积一年之功,书泛着素雅的墨香面世了。
而其实,他真正耗费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
“横扫”清华图书馆。复印。扫描识别誊正。编次。撰写作者简介。分类编目。
整个过程贯穿着优胜“劣”汰。按他取文不取人的“美”文标准。
当然也难免俗。公认的大家、师尊、交好,都会较多地占据一些视线。
不过尽管如此,检点再三,他发现自己的遴选标杆还是竖得很直的。
正如他创作中从不以辞害意,编选时绝不以人害文。
他自认为他在从事一项创举。
他的创举有三:
——书名。
《风花雪月清华》。
多么敲响听力的天籁之音。
他奢望出版社能够推出一套六册。
他相信因此可以照亮低迷的图书市场。
当然愿望落空。出了一册,题名也没有保留,而是给隐性处理了,印在封面上,书脊、版权页、店铺及网络书市上是见不到的。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书名。
——辑名。
我可不可以要求你与我一道大声朗读这样的句子?我想让我们的朗读响彻大地——
每占风气之先
最是紫荆妖娆
藏掖不住的春天
你指着月光起誓
在我的时刻
静候一个奇迹的来临
每一句都对应一辑,与风、花、雪、月、清、华声声呼应。
——作者生卒年。
邻居新生一儿,取名阿拉丁。阿拉丁唱歌谣:船儿翘弯弯,妈妈笑弯弯,阿拉丁乖弯弯。你觉得棒极,要出版。你拟作者介绍。你说:
阿拉丁(2001~ )……
感觉有没有一点异样?
你感觉到不爽了。我知道。
你也许会说,鲁迅还说应该在祝贺新生儿新诞时道贺一句“他会死的!”呢。
呵,也许你有涵养。不过设想某贺客这么对您新仔道这么一句,我想不出您不会一拳把他揙到西方极乐以西去。原谅我,我想象力有限。
轮到月是编撰,他会写:
阿拉丁,2001年生……
你是不是有了异样的感觉?
天是不是廓大了?
心是不是新沸了?
头是不是捣蒜了?
19
将下:你比我有经验
月是:从他与她对接的那一刻起
将下:我说不出话
月是:是什么将我们禁锢
将下:你狐狸般的眼睛
月是:刺破了我苦心经营了一世青春的花朵/我不会写/诗
将下:你会
月是:我的这一滴血纠缠着其他许多有着相似名字相似美丽的血
将下:作你的灵感
月是:我想用千年/求得你身上/最细微的那枚触觉
将下:给我一丝气息
月是:我向来简约
将下:对你岂能例外
月是:我们迷恋于/咖啡的苦与牛奶的腻/躯体何尝不是如此
将下:这是另外一种快感
月是:迥异于你我历经的鲜血和玫瑰/我告诉你了吗
将下:告诉我了
月是:季风轻叩/候鸟初临//赋予提琴一曲摇篮/你可以想象成:/手掌抚慰海洋
将下:黄的灯光黄的sofa黄的咖啡/你绯红的脸庞
月是:或者,堆砌上我初放的身体/说到红唇
将下:我要她 吃 你的狡黠
月是:——长到心事饱满,当风待嫁
将下:我怎么会和诗人在一起/暧昧。/我不该纵容
月是:思想拥挤/哪里是欢会的穴位
将下:郁闷不会说话
月是:你让我求诸一些名词/动词纷纷寻找突围的体位
将下:一种气氛
月是:我们喝了,就/醉//我量不出躯体和句子的长度
将下:衣饰如花
月是:袒露我开的摇曳
将下:咖啡只剩了一半
月是:而牛奶还满/青草更青而红唇更红/眸子更亮/眼皮充分抒写对暧昧的注解/夜的深比我更低地向你俯伏
将下:千万别在这个时刻 用这样柔情的曲目/撩拨琴弦
月是:你很知道一颗猩红的脆弱
将下:不要将我的贫穷拥揽
月是:秋天未至/我还羞涩
将下:让我画你/一只狐狸
月是:衔两朵天真藏于夜的乳下/“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如果星星紧闭眼睑/我体内的你/托梦予谁:/多远是花期
这一夜,在月是的启发下,将下由女性诗歌读者摇身变作女性诗人。
而与人合作创造一部作品的经历,在月是也是破天荒头一遭。此后,再也难得啦。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月是唇齿间落下,将下红了。
耳廓和蕾。
“月是,我们真棒!”将下红红地说。
被诩为“真棒”的月是也红红的,月是受不了将下与自己“我们”。
将下,呵将下啊……
20
因为诗在刊物的发表,因为诗集与美文的出版,结“缘”的事对月是并不在少。
他一直想写一篇类似“书缘”的文字。记录他“文交”中的感动。但一直疏于动笔。
他有太多话要说。但缄默了。有一天,我会说出来的,夜阑人静,他说,在冥想中。
“有一天”适合讲故事。
有一天——这一次不是故事——一封不同寻常的求“缘”函引起他格外的重视。
他不是一个勤勉的人。
接到谁的信件,捱上十天半月才回是常事。
再过一段,写信的人催逼了,我的信收到了吗,他问,更多的时候是她问。
我回了的,他说,虽然有一些脸热。
待他翻检杂物,竟或发现那该寄出的信在旮旯里躺了经年累月了。
他或她都很了解他这一点,也不多计较。徒叹奈何而已。
他也不因此失去更多亲好。因此也不加检点。
这一回他前脚收信,后脚就迈开回信的步伐了。
因为来信的人绵绵地说:
我想认识你。
“我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凭直觉,他认定是“她”说。
21
将下是怎么走进自己视界的?
月是不敢回想。
多想一次,数以亿万计的脑细胞水泡炸开一样在脑颅内放烟花。
这种片刻的灿烂让月是莫名想起高顶穹隆的教堂。
镶有创世纪故事的彩绘玻璃。
蓝眼珠的修女紧束胸脯。
颂歌,也许是《欢乐颂》,在列队汲水而走的修女们绵软而圣洁的胸腔里一丝丝游走出来,天籁一般。
这种玄想把垂死的气味带到月是骨血里。
那种虚脱和悬在高空的飞行窒息了月是。
22
他提笔。
耳畔回响着“她”娟细的文笔。
“她”叹:“匆匆毕业,匆匆嫁人。”
他眼亮了。
多好的文字,多曼妙的感觉,多好的女子。他想。
他喊:“谌喻小学姐——”
23
“啊——”
一声撕裂天宇的惊呼在九月午后炸响。
人群,一颗头颅挨着一颗头颅的人群,无声无息。
惊雷扰不动他们。
在月是,人群的唧喳喧嚷突地只剩下表情的生动或木讷、嘴巴的张合或过多的牙龈时隐时现。
在将下,声浪退潮了。从远地平线消失了。彻底,干脆。一丝痕迹也没有遗留下来。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那声让天宇瞬息之间由少女而女人的惊呼发自将下的眼仁。
那声让声浪瞬忽之间喑哑让世界一听之下跌落的惊呼发自月是的眼仁。
一下悸动。
一道辉光。
一味叫以身相许的迷药。
一记只此一次死亦无憾的电闪。
从月是渡到将下,从将下漫向月是。
24
他也留了电话、Email、被哥们儿在网络上诩为“天下最色情”的个人主页网址。凡是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他都给了“她”。甚至还说出OICQ号。
被他唤作“小学姐”的“她”反应很快,电话来了,a call over right at the receipt of his correspondence——他忍不住念出一句洋文。也是,他发现,很多时候洋文能够表达汉语不好表达的意思。反过来也是。正如中文的优点在富,洋文的胜处就在“洋”。
果然是“她”。
“小学姐”气极:“月是你怎么敢这样叫我?我儿子比你都大十几岁!”
月是能够听出“小学姐”的气里其实含有很大的喜。
气、喜参半,只是喜的巨大远远盖过气。
25
后来。
不后的后来。
当月是被将下要去初吻的后来。
将下和月是陡然变做一对老夫妻。
回忆在他们之间扑着翅膀。
“你说,好多次,你红红地奔向我,全当我周围的男女不存在一样,为什么呢。”
月是仰起脸,天真而纯情。在将下怀里。
月是红了,为嗲声嗲气竟然从自己年届三十的嗓子眼里走出面红耳赤。
将下刮了月是鼻子,“羞不羞月是,”将下说,弯弯的眼线,牵起一漾一漾的酒窝。
“是吗?”将下大张瞳仁。
“我没有看到你身边有人啊。”将下说,孩子似的满脸写着两个字:委屈。
“有人吗月是?”疑惑又隐有所悟,将下红了。
“不知为什么,我看不见别人,眼睛里只有你。”
红了的将下眼眶热了,一颗一颗银光辉映的豆子扑簌簌掉落,滚进月是嘴里。
“宝贝,我爱你。”
这句话很迟疑地从月是嗓子里走出来。
这句被月是无限制熟练操作的日常用语用在将下的语境里竟如此滞涩。
他是含着心在说出这句话,月是很清楚地知道。
说出来,心口那里竟然疼疼的。
而在平常,面对或者在电话里,对女人,一句“宝贝”或者“亲亲”是月是的问候语。
自然而然地,“我爱你”则是告别语。
它们的发生在月是那么自然。
当它们突破月是的唇齿穿透空气或者越过听筒时,月是传递过去的丝毫没有“宝贝”或者“爱”意。
宽慰和自然而然而已。
就像“喂你好”与“再会”。
“不要你叫我宝贝,你也这么叫别的女人的!”
红了的将下瘪了嘴,洒豆子的将下豆子更大,落势更汹涌。
26
那次电话之后他就与芳名“谌喻”——省了姓。芳姓上官——的老太太结为莫逆。
他唤她阿姨,真变得揣在她手心的三岁儿似的。
她呼他“是啊”,一口南闽软香。
她想听“是啊”唤自己一声妈。
月是很固执。月是说:妈不好随便叫。只叫两人:自己的妈妈,以及未来的那个她的妈。
她便有一些失落,后悔没能生一个闺女。
失落了的她也不计较,花了大价钱让他在清华附近开了一家吧。
吧叫蕾的咏叹,简称咏叹,洋名CHANT OF BUDS。
人称“咏叹吧”。
吧名来自他的主页名。有了主页的后来,他写了一部中篇,“性爱小说”,出版者定位说。小说名《蕾的咏叹》。——看得出弗洛伊德老头多么睿智,上个世纪初就预言了月是:他多么暗合俄底普斯情结。
女人们深谙他这点可爱,她们用的是一个同义词:月是,你是自恋狂喔,她们说。
他每晚都花上一些时间泡在自己的吧里。
吧女都是外招的。
他亲自训导,从表情达意到身体语言,从着装到打扮,从从业规则到待客之道。
发式可以新潮,但他不容许怪异。
装扮可以外露,但他不容许轻佻。
对客人可以热情,但他只许她们不亢不卑。
一有吧女经不住诱惑,与客人过电了,或者爱上他了,他立刻支付给她千元遣还费,不顾吧女涕泪纵横花枝乱颤,毅然辞却。
虽然心内如焚——他对女人狠不下心,还知道不能手软。经济不是感情,他明白。
被辞的女孩也并不嫉恨,照样关爱咏叹吧,常来坐一坐,怀念之余也不敢想着回来。
她们知道,他心软,但也有铁血的一面。
她们可以“回娘家”,但这里再不是自己的家。
咏叹吧不紧不慢地涨大着。
每夜都有爱情在这里发生。
月是自己的却不在这里开展。他宁可把战场铺设在外,比如清华园内外的边边角角,甚至把货币流放入同行腰包,比如莱茵窠。
他在咏叹吧热烈而拒人一米开外,冷面而让人打心眼想亲近。
27
后来想到的称呼是自己这辈子(才开始呢)最好的诗,月是知道。
不叫宝贝也好。
“打电话时有外人在场你怎么称呼我我怎么称呼你呢宝?”月是憋红了脸,把紧承“宝”说不好是“贝”还是“宝”生生咽回肚子里。
“我叫你狐狸好不好嘛月是!”
听说起名,将下兴致燃起来了。全然忘了脸上还淌着银豆子的支脉。
“狐狸?狐狸……”
月是斟酌,一脸哲学家。
“我爱死这样子的你了月是!”
将下夸张地捧着月是的脸。
“来!再来一个!”
将下认真地嘟噜着,月是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嗯——再来一个嘛!”
将下发嗲。一边晃着粉粉的身子,紧紧的上衣包裹中的负荷也韵律十足地一颤一颤。
月是的红越发热烈了,一路蔓延,到胸膛到背脊了。
“讨厌!讨厌鬼!”这么说着,月是的血在欢快地跳。
心花怒放,心花怒放,月是想,能够表达自己此刻的血沸的,只有这个词儿了。
“讨厌鬼!哪的逻辑!我又不是三岁!”
月是想作出一脸的道学。
却掖不住。
忍俊不禁——不留神间又“哲学家”了一个。
“啊我爱死你啦月是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嘛!”
红红的将下,让月是欲罢不能的将下(何时又想过“罢”呢?),月是不知道,将下的每一次得寸进尺都会把他们往尽头推进一层。
一面是紧贴,一面却是疏离。
28
咏叹吧有一面有名的“嫱”。类似艺术走廊的物什。
“嫱”上遍布诗文、水粉油彩、书印、制作。缤纷而错落有致。
这些艺术品的作者或者已小有名气,或者还是小犊,作品鲜有发表的机会。他们拿来作品,若被月是相中,可以花一点银两购得“嫱”的一角,张扬十天半月或者更久。待价而沽。价钱由作者与月是拍脑袋定。
日子一天天走远,咏叹吧与“嫱”的名声也一天天擦亮。
光顾咏叹吧的客人一半的愿望是冲“嫱”而来。大多客人品咖啡而玩“嫱”,观望而唏嘘。也有真正慕作品本身或慕作者的,掏了钱淘走。更有不少女子,慕月是而抛银子,以与月是交通的藉口。
远远近近的,也有传媒业大大小小的头脸衣袖来坐坐。一些作者于是得到光大。
月是自己的诗文“嫱”自是少不了。女人好月是而喜月是诗文,月是的作品在“嫱”上的点击率和更新率也因此格外高。
偶或有女子“不小心”印上口红和手印,月是也不以为意。
29
月是对“狐狸”的态度位于将下喜欢用的“两可”。将下当然不会满足。
“小狐狸——小狐狸——叫小狐狸呢?”
将下若有所思。
“我叫你小狐狸好啦月是!”
将下这妮子,太懂得表演,表情拿捏得不多不少刚刚好。
“小狐?小狸?”
月是照旧小摇其头。
“嗯——讨——厌!讨厌嘛!”
将下不乐意了,小拳头一个叠一个地摔到月是胸腹间。
要是一拳头一个坑,胸前准开了个蜂窝工厂,月是想。
30
咏叹吧不缺美女。
但月是总觉得少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阿姨一句话提醒了他——咏叹吧缺少一架钢琴。
三角钢琴。
31
公平地论断,将下的拳头可不小。
会音乐也习舞蹈的她,指头修长,掌幅也阔大。
当然,月是可不敢道破机关,哪怕将下有一次拷问说“我的手是不是很大?”
月是也捣蒜似的点头应诺,“对!对!”
“嗯——好啊你嫌我手大是不是?”
将下不买帐了。
“罪过罪过,我的意思是小,够小,最小了,口误,口误嘛!”
月是满脸无辜,打翻了酱油瓶的孩子一样。
那一刻,月是突然发现,自己多么想叫将下一声妈妈。
“这还差不多!哼!”
将下志得意满,一仰脖,一甩头。
月是惊出一身冷汗,为自己没有太唐突佳人而庆幸不迭。
32
“小学姐”号召说,我介绍个女朋友给你吧。
月是不置可否。
见月是功力深厚,不为所动,阿姨窥透月是气门,稍施诱惑之道,“人家开琴行的,艺术院校科班出身……”
够了!
“好的!”
月是嘴巴走得比脑子还快。
33
“阿……”
月是想打喷嚏。却遏住了。
“阿狸!”
“阿狸!”
将下疯魔症患者般大摇特摇月是,仿佛月是是一株摇钱树。
果然如此,将下脚边该堆起金壁辉煌。
将下摇的却不是钱。
“月是宝贝我爱死你了!”
“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你怎么想得到的呢?”
“啊月是我爱死你了!”
连珠从将下大开大阖的两片嘴皮子间跑出来,硬硬地砸向月是的耳膜。
“阿狸,多好的名子啊!”
将下把玩着,仿佛诞生了一个她与月是的私生子。
“好像我俩生了个儿子似的。”
月是颇有些不以为是。
当然是伪装——他的心也奔跳如鼓:他的心里早就含着这个词,它一点一点倔犟地攀升,几乎要钻出嗓眼的当儿,将下也悟到了。
这样赤裸裸的相遇让月是很受用。
久违了,月是悲凄地想。
悲凄不是多坏的情愫,在月是的辞海里,没有一种快乐抵得过悲哀的一个手指头——就深沉度以及能够打动月是以及让月是受用这一层而言。
月是的悲凄是在满目疮痍中陡然发现惟一的同类的欣然自得。是惊吓。是过分的大快朵颐。
“儿子”出口,月是后悔了,唐突呵。
将下却荡漾了,很靡丽,很肉艳。
她动作着,竟是月是在性学大全里体味加思慕千遍的公主骑(驸)马式。
“好啊,我们生儿子吧!”将下用动作和迷离的星眼说。
虽然长衣短打俱备,在将下顽皮的戏謔中,月是还是几乎把持不住。
我爱了。
月是绝望地想。
34
阿姨花了几箩筐好话夸奖的姑娘叫照你的脸。
“缠绵”起来,月是也唤她“的脸”、“脸”。
我们姑且放慢脚步,放眼苍穹,读读写在云端的诗句。也许,它们照亮的正是月是前行的路——
五百年前,这个故事就被放进一朵行走的石头里。掌声呼喝,心跳寻找发现的眼。这样的时刻,循河流的脉动,破水。五百年的石头开花,升起来,当空,照你的脸。
照你的脸,后来介入故事边缘的女子,呈一个尖锐的姿势,刺痛将下,酡红作惺忪的星眼。月是五百年,也称月是,照你的脸可不叫照你。
在对仗的秩序里,将下与照你的脸,争夺对月是的吸引。这场战斗,考的是锋锐与柔韧,最后取胜的那一位女子,照你的脸,要么是将下,与月是一起沉入河底,化作鱼,触摸故事的玄机。落败的那一位,掉不下来,夜夜浮在高空,心跳时你看见,心大跳时你看得多一点,心不跳你看不见;最妙不过,留在河岸,独守与遥望,享受观望胜者与月是对语的绵长。
呵,五百年了,一直是这样,故事在你走过时轻轻擦响你的衣袂。而你,始终无望地猜测:谁是沉入河底的那尾石鱼,谁又孤独地化一尾狐,朗照高空,或者守护河岸。这一切都湮灭如回响,你还在打问,谁,与谁,相逢在,哪个节点。不曾设想,何不打破石头,捏将下进照你的脸作双生子,让秩序井然让呼喝喑哑,泛在风高,落入河谷,怎样都好。
而你可曾注意,你这样默想时,衣袂擦亮,五百年又是,心跳巨大:月是五百年,将下,照你的脸。
35
阿狸却不念阿狸。
啊狸。将下唤月是。天地都充盈柔情蜜意。
啊狸。月是唤将下。柔情蜜意充塞了天地。
当月是启齿,“我也叫你阿狸吧?”将下红了,眼里呼啦啦往外倾倒水份。
36
照你的脸对月是生命的介入只限于若有若无的书信交流。
他们的交流显得漫不经心。
“我很现实的。”照你的脸说。
“我也没多浪漫啊。”月是说。
照你的脸递过来一张登记照,彩色,两寸,甜甜的笑。
傻呵呵。月是想。
小虎牙倒可爱。月是又想。照你的脸露出的虎牙让她脸上像笼着阳光。天真而青春,正是月是喜欢的颜色。
有一搭没一搭地,他们也会通通话。
“到榕城来玩吧。”照你的脸说。
“呃……好吧。”月是说。
37
“你知道吗阿狸,你说也叫我阿狸——我们都叫阿狸的时候,我好想要……好想要你!”
在莱茵窠小手挠心一般痒痒的黄色灯光笼罩中的黄色沙发上,将下哽咽着,泪又下来了。
而在此之前,月是仓惶间解开将下饱满欲脱的乳,只一含,将下“啊”的一声,身子抽动了几秒钟,再也一动不动了。
更早或稍迟,月是的吮吸还没来得及开始,嘴唇上的烫已经呼地沿肉身滚到下体,一股思念已久的白色闪电从底下饱涨的张力里释放出来。
竟在同一刻,交接尚未启程,月是与将下,阿狸与阿狸,同时到了。
到了一个叫高潮的峰峦。
38
的脸:
我可以这样唤你吗脸?如果冒昧,原谅我,我知道你宅心仁厚,不会计较我的鲁莽的。
是不是,发现我也很会写“幼稚”的字呢?我尽量小心翼翼,字写得明白一点,好让你看了舒心——试着很“工整”地给你写信,但发现做不到——字的飘逸正如我对你的感同身受,不用细细体味,她当然自在。我已经放不下你,在肌肤底下、在心底某个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脸无论多么融于生活,始终是袖笼清香的——读你的信,丝丝香氛不绝于缕。再钝滞,我的心也会动的:真香。脸。
今天到国际展览中心招生,人潮涌动,无数次地说无限相同的话,还好,我懂得在其位谋其政,没有特别不耐烦。当然,也不致于多么享受。以清华招办的名义招收三个专业的第二学士学位学生。后天还要再去一整天。还好,我不是富贵病欢喜眷顾的主儿,难得有什么烦累能让我皱皱眉头叫声苦。
我是真性情中人,但尚幸,没有架在半空中不着边际,对生活我当然地采取拥抱的态度。说到与你交往,我从来没想过远距离互相吸引而大搞精神恋爱,我期待的是灵肉合一醉心于生活的关系——如果叫爱的话。我比你更希冀见面。相见的想法如此强烈,我都能想见你的一投足一颦笑,想见你漫抚琴键轻启香吻……不敢想了!
想得越深,念之越切,伤心越痛——寒假极有可能无法见到你,因为真可能无力抽身到榕城看你,也看伯父母,也看上官姨及伯伯。但心底真切渴望见到你,脸。呵呵,要是脸到北京倒是可以啊。——痴人说梦呢!
要联系我,写信可。电话可至17108771,手机13911814480。电子邮件是danyu@tsinghua.org.cn。也有主页,不过没什么意思,只有我的照片和一点点自吹自擂的文字,http://oofy.yeah.net。不过想想你不会经常上网的,就作罢。——可是还是很想听到你的声音,能够见到你更是巨大的喜悦和意外。
写着写着还是无比潦草了,但也只有如此你才能发现我思绪的流动:自然而不滞涩,字字出于真心。想想再工整誊写一遍,一并寄给你罢。
捉摸之下很是愧疚:你作出了多么大的业绩,我却无所成就,想来惭愧得紧,觉得在你面前自惭形秽呢。
如果我是那阵轻风,我要它轻吻你的衣角,攀上你赧红的青春的耳朵,覆于你翠绿的眼皮上……
念你切切
月是
2002年1月20日夜
39
哦,我忘记告诉你,在《那时美丽女子》里,你是找不到“将下”这一辑的。
你该猜到了,月是歌咏的是——“阿狸”。
为尊者讳,为爱者讳吧。
40
生活总是琐屑的。
记忆总姓遗忘。
与照你的脸,沟通变得比空气还稀薄。
细数,月是吓了一大跳:与照你的脸从上官阿姨牵上线搭上桥算起,交往了九个月,去信三封,收信三封,来电一个,去电两个。
月是想不通顺。
是爱吗?
月是看不到谜底。
41
在莱茵窠暖融融的灯光下,将下吻了月是。
“好傻啊宝贝。”将下递过哀伤的吻,一下,又一下。
将下很母亲。圣母一样,悲悯宽怀。
将下感慨的是月是的故事,那些忧伤而绵长,快意而短命的“爱情”。
月是嘴里便钻进甜丝丝的触动。心颤了。
42
月是几乎忘了自己曾准备爱着照你的脸。
用上精神分析,许是他灵魂深处狗屁的自尊作怪。
月是心底里极把自己竖为“爱情至上主义者”的标靶。
为了求得这一高大形象,他不惜千缠百绕取道艰难。他害怕自己与照你的脸的感情中牵绕进“非爱情”。
他是如此极端。如果真正相爱,他希望与她一起举着The torch of Hymen,其他女子不过是过眼烟云过街风景,他再也不会施以一眼。
他明白,咏叹吧很需要照你的脸和她的三角钢琴。
他也需要。
我需要吗?这么想时他问了自己一句。
43
月是的初夜给了将下。
如果莱茵窠的吻夜算作初夜。
这么说有隐匿真相的嫌疑——其实,还真有那么一次,月是差点献出自己的第一次。
44
在月是几乎忘却还要与照你的脸相爱时,照你的脸来电话了。
“你好啊!”
照你的脸说,声音清澈。月是脑门上马上亮起四月沙滩上绵软的阳光。
正是元宵,大街空廓,却又顿显逼狭,月是在人肉相错人气杂糅中混迹,充作其中一分子。灯火呼啦亮了起来。
月是没有元夜思春。
也没有登高远望而思亲慈。
当“照你的脸”在他的手机显示屏上出现的时候,月是还是绽开了孩子般纯洁的笑脸。
他没有注意到,两颗隐忍的泪从他眼窝里骨碌下滑,跌落在衣襟上,了无痕迹。
月是说:“我爱你。”
45
操持南国口语,唇齿挤压说:沉醉,沉沉地,醉。
下沉,重量感强烈的进程,书写历史,这是最可掌握的灯盏了,下沉,季节凋敝。
莲子沉入谜底,去岁或者下季的事件呵,数字,平平的面容沉静,有声音用拼音文字歌咏:乡间小路,带我回家。春天在这个街口有点,不合时宜。超短裙毕竟太热,而水还清冷。
家犬轻吠,因为找不到对象物,新妇晨起即呕吐,四里太寂。
总是这样,春天遭逢犬吠,而呕吐适时遏抑,这些突然降临的惊吓瞬间娩出大寂。
一些呼喊,风声里竖起翅膀,手掌收敛,一只提议激不起更多只回应。
女子都身着小资牌小衣,裹紧小臀,轻摆,一切都尽可能地巧小,拘束,而胸脯不厌其大。她们哪里知道,两朵小小的尖锐的胸,一路含蓄的小女子青涩,这个早晨,这个有歌声悄咏,哦舒妤赛娅带我归家,的晨早,一种情绪在我体内膨大,如果不想承认是她的青涩刺痛了我,那么,春天突然滑落是,为了谁?
一滴酒红,从故事边缘,升起来升起来又,倏然跌落。
醉,一个正直的中国字而,春暧昧,借用一幕暖暖的情节剧,贴过来。春迷了星眼,不顾,醉,红了。
等待,春天最乖的孩子,花朵还盛。结局坐果,格外地早。
如果学会体察水的温度,风信以及从云的窗口眺望雨,只看春天的脸色,家变得遥远。
女子愈夜愈美丽,玫瑰愈夏愈浓烈,一朵口红,从唐朝一直开到酒醉。
——你看得出如上描摹是月是的一次降雨进程?
46
月是不知道,他那句爱的剖白阻塞了他与照你的脸爱的进程。
照你的脸心中藏着一只老虎:她开始怕月是了。
还没有见到我怎么就这样啊?照你的脸眨着一双天真的眼一脸茫然。
在这一点上月是与她有严重分歧。
月是眼里,我都与你通了信,又打了电话,还见了你的照片,爱上、好上是理所应当的啊。
47
在艾德熊,儿童木偶剧院怀抱中的艾德熊,月是与将下书写着这样的情节剧。
一个隐有视线可以投射到的角落,一张座位逼仄的长条桌子,将下爱意充盈的脑袋一次次俯下,埋在月是两腿之间。
空气凝滞起来,结成蔚蓝的一块。
月是呼吸急促,透不过气来。
他想闭上眼睛,投入一点,也算是对将下的尊重和回报。
但做不到。
他还要装作无比正常地睁眼,时而漫不经心地逡巡四野,仿佛他们两个是雌雄配,怀着胜者的骄矜俯视躯体横陈的战场,而帅旗在他们身侧猎猎嘶鸣。
在将下俯下与高昂的间隙,月是适时递上唇吻,啜吸留存在将下嘴里的来自将下的浆液与自己的汁水交合的新生体。
将下红着水灵灵的唇,荡而妖冶。
有一刻,又有一刻,这样的一刻无限地延长:死在将下的红里,我就满了,月是致命地冥想。
满是月是的常用语汇。好像悲凄,只在心里触摸,从不说与人知。
一次高潮迭起,一次惊鸿照影,一次快意情仇,一次悲莫悲兮,对月是,都是“满”的。
——你尝到了阅读快感了吧,你着了道儿吧——只是你的猜忌和幻想而已,只是我在诱导你的思维而已。
月是也这么想了,左嘴角上牵,“要这样该多好啊!”
想头还没荡漾开来,反响已经高昂了。
月是就有些许内疚,唐突了将下我算什么东西啊,对着镜子,月是举起右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仅仅在想象中完成。在扇的进程中,改抚摸了。它们轻轻地滑过被将下咏叹作“刀削般的”脸庞,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山棱一般,足以刺伤所有女人找爱的眼。
48
照你的脸说要去德国,也许是奥地利。乐器博览会,她说。
月是道了珍重。
照顾好自己,他又补了一句。
49
将下要的是可乐——月是最讨厌的饮料。
那股混沌的味道月是不待见。
对于可乐的姊妹,橙黄橘绿的各大族类,月是倒不排斥。
月是以为自己这类癖好很辩证。
他还进一步发扬光大,例说自己好色不淫,爱女人而不狎妓(也不知道脸子红没红),好极辣椒而绝不沾菜椒。
月是说话间振振有辞,毫不吝啬汤汤水水从他满口四环素四围生长出来然后飞也似地四溢。
在将下之前,月是没有接触过女体,哪怕是碰碰手。
好上将下,月是像宝哥哥贪恋可卿一样迷醉于将下:音容,谈吐,思想,衣饰,步履,躯体。
但月是对将下的贪恋也像对待可乐与可乐姊妹一样泾渭分明。
将下的所有质素中,月是最迷恋的是她的躯体。
这点,无论月是多么道学多么教父多么佛,都会供认不讳。
这又是月是能讨女人家喜爱的金字招牌。
女人按住怦怦跳荡的胸肉肉地想:纯洁如处子,高尚如得道大佛,还能够直言不讳自己好美色好女体,这个主儿该是多么爱不死人!
50
从初次应诺到最终商定相会,历时半载。
从照你的脸外出公干到最终商定相会,历时也已足四月。
照你的脸说要出国后一个月,月是发去短信说脸你回了吗。
没有回音。
月是基本放弃了。
芳草再萋萋,不属意于我,我也绝不会落草。月是心里念叨了一遍恋爱经,掉过头去,不再回头看看照你的脸一眼。
51
月是要了一杯草根啤酒。
也许掺进太多薄荷,月是固执地认为服务生在啤酒里误放了风油精。
他不喜欢那股作势要蹑着手脚隐匿到五脏六腑里去,窥淫欲十足还偏偏装作纯洁而实际面容猥琐的样子。
怪了,一点点气味而已,我联想怎么这么丰富。
他在心里哂笑了,嘴角牵动了一下。
她是看不见的。
风油精作用下,月是异乎寻常地清醒。
将下当然没有弄玉吹箫或者横吹笛子竖吹箫。
她也压根想不到这些艺术语汇背后竟会饱含肉欲。
她的头确曾长时间地埋在月是两腿之间:月是交叠双腿,将下当枕,很享受。
店里约翰·丹佛在丝绸上滑行,他唱:乡村小路,带我回家。
月亮一点点升起来,突入云朵……
乡间小路,野花和旧日情人纷乱的艳影霓裳……
仿佛万花筒,景致舒卷,月是脑子空明,直到——
将下埋着头。
香香地,她睡着。
鼻息游丝一般,透过仔裤,循着月是惯穿的红色底裤,一下一下地握着月是。
它戟张了。
月是急促起来。
他敏感到附着在它身外的毛发空前高涨,根根挺立,血脉粗大。
它一定紫红了,月是想。
一个叫喷薄的词儿在他体内盛放。
月是听到那个词儿开放的裂帛之音。
这朵绽开撕裂空气,冲破底裤,刺向仔裤。
世界歇止。
月是坍塌了。
将下的形状保持很好。
她伏在那里。呼吸匀称。
52
照你的脸并没有出成国。她是多么热望出国呵。她对出国怀着一切美好幻想。
出国不得的失落和短信回复功能的受阻滞涩住她与月是的交流。
她的出国和琴远比我重要,月是的思维一触到这一层,马上血凝。
月是自己找到了照你的脸的家。
晚夜,照你的脸进门,他第一眼见到她,她也是第一眼见到他。
他被安排在她的旧家住。
偌大的房子,内脏被抽空不久,空荡荡的,碜得慌。
53
“那会我屏住呼吸,你知道吗?”
在最初的潮红过去之后,初整衣冠的将下站在野地风高里扶着月是。
“哪会?”月是一脸茫然。
“嗯——讨厌!就那会啦!”将下很不满,也很羞涩,不过羞涩很自觉地让位于不满。
“哦……我不知道啊。你没睡着?”
月是就是月是,骗不了人,尤其是女人,一本正再尊严,嘴角隐藏的一丝狡黠还是轻易将战果拱手送给将下。
“坏!坏!你坏死了!讨厌!”
将下硬朗地砸在月是怀里。这份娇嗔让月是无上受用。
54
重重的门打开之后又重重地在月是身后关上。
每晚月是都操作着同一个动作序列。
月是抵榕的当晚,照你的脸就抱开了歉:公司里太忙,几家琴类总制造商都来了,抽不开身。
照你的脸后来在不同场合抱着不同或相同的歉。
月是当即表着同样的态。你忙吧,安心工作。晚上不是还有时间吗。
晚上的时间也不属于月是。
当然,一般说来,照你的脸总会在每晚抽取一些时间陪月是说说话,有时会走走路。
只是走路似乎嫌路太长而脚太短,说话的时候常有间断,照你的脸会悄没声地拿起手机或电话,悄没声地踱到一旁说着悄没声的话。
55
月是爱的是将下颈项以上的身体。
如果足够坦白,月是此前对男女之事鲜有接触。
足够老实地说,他从没接触过女体,除了莱茵窠一夜的初吻。
当然,对位法、前后戏月是还是熟练无比的:过熟的月是性学书面知识的精通,使得打下就被同学册封为“性学专家”。
所以当月是面对着将下素白的脖颈、藕粉色的面容而不知所措时,你该原谅我笔法的欠精彩和他手法的太拙劣。
“我教你。”将下用目光鼓励他。
月是的手握在将下手心里,转瞬之间就递到将下微微泛红的美丽上,她们高扬着。
然后是高峰谷地。
“嘤!”
刀锋划过水面。将下的喊声短促得吓退了月是的进程。
当将下热热地将呼吸与舌头伸进月是耳窝里,月是惊吓失声。
月是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吻招。
月是在脑子里检点N遍烂熟于心的性学大全、性学百科、性学金库,说到吻功,堡垒有耳垂、后颈、动脉、乳、大腿内侧、阜、唇、蒂,遍数,就是没有将下这致命一吻。
月是很快修得正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舌尖轻轻一探,将下立即瘫软了。
56
当商人遇到文化人,一个词——财运,颇被月是鄙夷的词儿——从谜面后面跳了出来。
与照你的脸此约,月是的日常功课是走远远的路来往于吃饭与睡觉之间,陪照你的脸老爸主要是老妈谈天。
天谈的是他与照你的脸。月是想,不是与照你的脸恋爱呢,倒像她妈代她操刀。像某些市场上看牙口,像某些行走类配对,像商事谈判。
饭吃的是海鲜。每餐照你的脸她妈妈说:“吃吧——芎。”月是很疑惑,胸?凶?他想知道那种大肚子的海贝大名怎么写,可是悟道无门。
日子一天一天累积,华伦天奴的肚子却一天一天瘪了下来。数了又数,也不见多数出一张票子。回返的旅费都成问题了。
日常如小年。
月是没想过把日当年过,而是相反。
他大做脑力体操。
从照你的脸那里剥离开来大段大段的时间被肆意挥霍:创作,不停地创作。
廓大的幻景次第在他手下舒卷,绽开……
一夜,月是突发其想,要剪掉他蓄了一年的长发。
干洗、冲淋、按摩、梳理。月是无数次犹疑:剪还是不剪?
同时光顾的不乏一些女人尖着嗓子叫嚷:“啊!别剪了!多好啊!多帅啊!剪了太可惜了!”
月是在漫长的摇摆之后一声咬着牙的“剪!”字送出口的一刹那,理发师哗地一剪下去。
月是的泪哗地上来了。在它们上升到眶中之前,他拼力止住了。
一旁,照你的脸颔首:“我喜欢。”
他猜她想说:“短发我喜欢。”
57
当月是又一次拥有将下的乳,他们选择了高楼林立之间的一块空地。
虽然莱茵窠那夜已经教给月是将下的乳有多好,但当她们再次扑地跳了出来,月是还是吓得目瞪口呆。
粉葡萄一般,她们颤巍巍着。青色的河流在其上暗暗流淌。
月是见过许许多多号称唯美的乳房。从来没见过哪一副有将下这副这么美好。
她们饱满而高弹。月照下,竟似半通透。
乳晕刚好一抹,环绕没有一丝褶皱的细嫩乳头。
乳头粉红,像花朵嘟噜着小嘴。
乳晕如云,殷殷地,夺目,也不喧宾夺主。
难得的是她们干净利落,寸草不毛,也无痣痦。
当她们渐次进入月是打开又合拢的眼神、手掌和唇舌,细腻而温软,而后渐挺拔渐跳荡。
58
落英缤纷园。
怎么开展一些活动?照你的脸问。
帮我策划一下吧。照你的脸号召。
月是才发现,青年节到了。
当月是提议将命名为“榕树底下好乘凉”的琴品展示暨现场演奏大型“星荟概念行”会展定在这个有绿地环绕鸟语啁啾的如诗画境,那个双手十指缀满八个金赤赤、白花花金戒加钻戒的拥有分散各地共十家连锁琴行人称老K的矮壮老板头摇得比他妈妈给他玩过的拨浪鼓还欢快。
不行的,不行的,揸开胖胖的无法并拢的肉手,像哭亲娘。
活动命名就得到了质疑。听不懂,听不懂,星荟琴行老板晃动脑肉过多的头脸。
月是让步了,“乘凉”让路给了“五月阳光耀榕城”。
白板,月是心里撇了撇嘴,要“耀”就“耀”出水准,叫“五月星荟榕城”不好得多,这才好显你的胖胖金身。月是当然没说出来,让他“阳光耀”好了,跟蹶着屁股钻钱眼里的主,懒得多费口水。
更大的反对意见冲活动举办区而来。
落英缤纷?那——不是xu’o偶地勤要落咯?不行的!绝对不行的!——老K想表达“那不是说我的钱就要旁落啦?”
是不吉利,对钱商而言。
这回月是很执拗,方案要么不作改动地使用,要么作废拉倒。他带着理发带来的火,一烧就满天红——理发师说:“你的钱是假的。”
59
月是也想不到自己初次出兵就如此熟谙——
耳吻中,月是探手,从层层衣饰之外轻抚将下后背,嘣,文胸迎刃而解。刃是月是轻轻开合的手指。
将下身子一震。
她想不到。
月是是天才,将下想。
前途不可限量,将下又想,丝毫没有阻滞快感升腾的步伐。
当月是被将下滚烫地握住时,脚背上已经堆着褪下的形形色色的裤子。
“帮帮我。”
月是这句话说得极内行,以致有那么一刻,月是几乎全情陶醉于自己这股行家里手之风。
将下也很陶醉。
修长温润的手握住月是往自己递。
就在他几乎要突破她的一瞬,月是猛然抽身。
60
打入住老房子,月是就感觉有一个影子一样的人与自己同居一室。
思路通到这一关节,月是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想逼迫自己不去思想,脑子偏偏患上逆反期综合症,拧着脖子直往火里蹚。
月是的细腻非常人可比,一点风影在他脑子里都能激起飓风恶浪。
他走到哪一间屋子,那人就从一个角落尾随着他钻进另一个角落。
他猛回头,那人也倏地绕到他背后。
不比他更快。却也不比他慢半拍。
他不住关门,把自己束窄到一个逼狭的空间。靠墙,终于确证那人存在的不大可能。于是吁一口气。
开门,那人却又跟随着。他要崩溃了。
抓狂,网路上会这样述说。
也许是鬼,月是想。哪怕自己是无神论者,对灵魂的有无月是还是存有疑虑的。
进宅横对的是一部电视机。
小小的,斑驳古旧,月是觉得好眼熟。
像故交。
61
在月是为什么临阵脱逃这一问题上,月是找不到合理化阐释。
他只知道,当自己偃旗息鼓表示无心恋战之后,将下哭了。
将下体内的汁水从眼窝和粉嘟嘟翕张的罅隙汩汩外溢。
月是与将下的这一晤,是他们最后的接触。
短兵相接就成绝响,月是无论如何无从想象。
那次之后,将下见了月是便形同陌路,从此安安份份为人妻,日子过得恬淡而从容。
“我老公啊那个叫棒!”她总这样向人称许那个那夜之后迅速迎娶她的男人。
有人仔细倾听,却从来没从她的嘴唇上读到“月是”两个淡如的中国字。
62
经由照你的脸的如簧巧舌,并许以活动成败与自己红利挂钩,终于撬开老K的嘴。好吧,他说,你要说话作数啊,他偏点着头,直到换来照你的脸郑重其事的点头。——月是看得出,他的似乎深怀委屈的让步其实藏不住巨大的惬意。他也开始懂得这片地是一块宝。
月是的意思,落英缤纷,既美——环境、名儿,还深有寓意:列位看官的瞩目、好评、爱意、票子落花有情,纷纷飘入星荟囊中。
茵茵的落英缤纷园,三三两两的鸽子飞临,离合曼舒卷,聚散两依依。
昂着天鹅般高贵脖颈的塔克斯肯特(TOXICANT)通体洁白,一袭红裹的少女裙幅简洁而迤逦。
一个切分音下去,长长的后摆感乐而动。
温柔地爱我,甜蜜地爱我,永远不要放我走。所有的梦都能圆,所有的花都为我们开放。哦心爱的我爱你,永远。
起首就选了艾瑞斯·普里斯利性感而深情演绎过的《温柔地爱我》。月是想,琴师很不凡。这么柔情四溢的曲目,没有一个恋爱中的、曾经爱过的、即将爱着的听众不会为之动容。
修颀的三角钢琴胸腔里回荡的是丝绒般的音质,溢出来,溅到每一双倾听的耳朵,荡开一圈一圈涟漪。渐渐地,有醉意在少女四围蔓延。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在我脑海里,你的身影——挥散不去……
当流行得泛滥了的“青春偶像剧”《流星花园》里的旋律奏响,人群轰动了,青春正盛的眼里流火,年少的更热烈,款款摇摆,哼唱着,声音很轻,似乎怕盖住琴声。
掌声、彩声爆起时,月是才从“猫王”的忧伤里回过神来。
琴师起来答谢,月是一惊:是照你的脸。她格外朗月般照角落里的月是一盼,做得滴水不漏。一股气流从心底缓缓地升起来,月是感觉很暖。
当照你的脸十指纤纤地次第按落,打点器加进来了,架子鼓加进来了……整个乐队组合得有条不紊。
合奏轻快得像少女赤足行走在丝绸上。
节奏合着心跳的节拍,带动得在场的每一颗善感的心都悄悄地张口歌咏。
说吧,说你想我吧,说你太自由的心,也有些牵挂。
说吧,说你爱我吧,用你最甜蜜的话,来将我融化。
月是的思维停驻在照你的脸的腰肢上,她在款摆着,月是似乎读懂了她的语言,但又不敢确证——照你的脸总在月是将要放弃时小施诱惑,而当他终于也燃起回应的微弱火苗时又无情地掐灭。本质上,她对自己些微的甜蜜都很排斥啊,月是想,一头雾水。
演奏中间以门德尔松、伯拉姆斯、施特劳斯、柴可夫斯基或者德彪西,听众不买帐了,倒彩一片。有人陆续退场。只得又改弦易辙。
《和爱过的人说我的伤心》,《我依然爱你》,《笑忘书》,《棋子》,《风铃》……
演奏中时有花样翻新。偶或有儿童加入演奏,以及清一色的少女合奏、老人合奏。儿童、少女、成双成对的男女或者三口之家时时作为伴舞,演绎着简单的剧情——简洁干净,毫不拖沓。
不知何时,钢琴已经换成瓦霓娜(VANILLA)——通体嫣红,那红丰满鲜嫩,浓酽得像要滴下来。
而照你的脸则一袭素色长裙,飘飘欲飞。
人群有一些骚动。
琴声幽咽,不为所动。
照你的脸全心埋进音符的流淌里了。
心爱的我将死,我蜷缩在污泥里,等你来拯救我。我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魔力,我喊你,你却掉头不看我,任我独自燃烧。你对我是致命的亲爱的……
是《明日帝国》哀伤的主题曲。
一声短促的叫声响过,照你的脸织出的平滑的丝绸上出现一道划痕,但转眼又被她细腻的手法弥合……
快回到我身边,世界就要消失。我要你回来,直到有一天,你告诉我再也不会说再见,我从你眼中看到:你再不会走远,爱情永远不会消逝……
啊,短促而压抑,这次似乎是从月是压逼着的嗓子里发散出来。
照你的脸身子微微一震,又恢复常态。手指一抡,切换到伤心痛肺的《今夜别哭泣》。歌者是一个叫“枪与玫瑰”的摇滚乐队——
今夜你哭了吗?我依然爱着你,宝贝。今夜你哭了吗?悬挂在你头上的是天堂,宝贝。今夜你哭了吗?宝贝……
63
月是:You won’t come to see me if we decide to act as what you determined just now, right? And I won’t call you aLeee or Leee any longer. Otherwise, some poems may be composed because of you for the time being, maybe.
将下:I will never be named ALeee on leaving you.
月是:ok. Farewell, Leee.
We won’t kiss and embrace each other, I will try to forget all the warmth you gave me- the treasures I’ve ever gained.
Don’t delete anything from my screen, this is the last thing I beg you- see I never beg you anything the moments we’re together.
Love, forgive my calling you aLeee for the last time, and I’ve to tell you: I love you- for the last time. I promise. Till I lay down in the world, I won’t say anything like ‘I love you’ to you. I love you. I loved you. And wish no love remains in my flesh, in my soul, in my fame. I loved you, Leee.
将下:Tell me the words…
月是:I loved you. I’ve whispered the thing you asked for in your ear. So-
I’m cold.
I hate this mood. I wish I won’t love anyone till this extent. It’s the last time I find something called love and the first and only time. I would plant my ‘love’ all over the world and worship their fruits. I would thank the God for your determining to leave me. God fuck the queen. If fuck is everything love, things would get better. I loved you.
What are you to tell me?
ALeee is split and dies away, piece to piece, now…
Tell me something filled your heart, please. It’s the only chance we could ‘love’ in this way close enough. Please.
I’d thought I see through everything, but never about the result you brought me: you will never be married to me.
I don’t hate you.
Tell me your mind now. please. If knees bowing is in permission, I would have asked you to tell me something- anything- on my knees! Please!
Is the result so decided?
Tell me the answer! – or, what’s the result?
Silence is not the key to …
As what you have told me- departure forever. We’re never lovers the time we step out the door this night. We would never act anything as non-lovers could do.
Now you’re silent because I decide this instead of you.
As ‘love song of a lovelace’ sings, ‘you never appear in my life’. Love, farewell.
Now it’s your turn to say something to our fate, now, and forever.
将下:ALeee, there will be a nice girl loving you and lucky enough to be loved at the same time.
月是:Thank you.
As we step outside, don’t come close to me. And I won’t either.
It’s the last moment we lie on each other. The last warmth. The last tenderness.
I could feel this result far far in the past while we were loving. I just don’t want to recognize this answer.
You’re a best girl.
A smart choice you’ve made. Congratuations.
Things goes smooth in the following days in your life. God bless.
I still wanna point the truth to you as a adiot- you will live a … life if live with …
将下:I couldn’t see the FUTURE.
月是:Let’s say together as we’re outside, ‘farewell!’
将下:为什么难过?
月是:我想跟你好。
将下:???
月是:Wanna love you and be loved for a life long.
将下:我知道。
月是:But won’t love me and let me love you for so long a time?
将下:混蛋!
月是:Why call me so?
将下:混帐!笨蛋!猪啊你!
月是:Oh for my deserving. Give me back what I’ve done (said) to you?
将下:不仅。是真心想说。是真心想告诉你事实的真相。是为你好。别人只会夸你、哄你、宠你、崇你,不说贰话。狸讲了真话。^_^
月是:The truth? – I’m some pig?
将下:有时候。唉——瞧瞧你问的这没水准的话,不是猪又是什么!
月是:Hahahahahahahahah! I love you, Leeebb!
将下:蜜兔!!!狸爸爸。
月是:狸狸babe,要你。狠狠地,一生一世。
将下:哈哈哈哈。是有声有色吧。不是已经给了你……牙印了么!狠狠地。咔哧一口!
月是:But it’s not the right place you placed your big teeth. Wanna own your teeth in our lives till the world falls away. Loving you. Leee bb. Loving and enjoying you.
将下:狸笨笨,告诉你一件事——有人爱你。
月是:Is it LeeeLeee’s kid’s mummy?
将下:嗯35452535451525351——
月是:Above - the tongue Leee’s body takes charge of? 阿狸肢体操持的语言?
将下:馋嘴的狸儿,晚上嘴巴不闲着地吧嗒吧嗒,梦里也说着甜言蜜语讨哪个女孩欢心?
月是:To flatter the woman outside my tongue the night long and in my dreams all the moments she lies in. you’re the very girl I am expecting for this life, I won’t let you go for a time longer than my life beneath the fucking sky. I love you Leee, I mean this from my flesh and my soul: I love you, and you are the only girl I’ve loved before- a depth deep into my bone and blood, I love you, and it will take a life long for me to learn how to love you better, I love you Leee, in the name of gods upon our heads. I love you. It isn’t only words could express. I want you to see the purity of my love for you, which is heavier than my life as you are feeling.
将下:嗳,甜甜的狸嘴呀,说了一夜,不闲着,再说一遍给狸听?
不过,狸就是狸。谁也比不得。十二分痴气,十一分柔肠,十分蜜意,九分傻劲,八分骄气,七分娇气,六分任性,五分猜疑,四分自恋,三分变态,两分自闭,一分花心!
月是:Oh my Leee! The river flows down mile by mile! You’re my sunshine never darkens. On 自闭 & 花心, you really define so?
将下:猪!
月是:Fuck Dan Yu! Never master the art to grasp Leee’s crazy mind. – see you’re the only one I love and even have any interst in? no one compares with you in my eyes. No blooms exists in my breath but one called Leee! – give me the last words and go up to have a nap and wait for my embrace- hearty and in flesh. Loving you, Leee.
将下:刚才看到的某小敌的那句话说得多好,正是我的心声呀?狸听着!——春天的沙尘暴、夏天的紫外光、秋天的干燥空气、冬天的飕飕冷风……以及你感冒时打的喷嚏、肚子饿时的咕咕叫、阿狸刚给你嗅的小秘密、阿狸肚子里一窝坏主意……统统是阿狸我嫉妒的美眼睛。封杀!喀嚓!无情封杀那拨勾狸不倦的小敌!
月是:I got it and keep in my bones- why Leee I feel a lit cold on the back? Loving you and waiting for you mor vilent beat on the foxy female around me- just wanna contact with you alone, really, from the bosom of my heart.
64
我常常想,对月是,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女人,要么是将下,要么是照你的脸。
可将下退场了,照你的脸遥遥无期。而今的月是精光赤裸。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没有女人这个语汇。
骨子里,月是太自我,他爱的是自己。
当将下蚂蝗一样附在他身上这样耳语着时,月是没有太往心里去。
他甚至有些不以为然。
世道苍黄。如今,将下不再,他有些相信将下那句魔咒似的谶语。
似乎,他爱的是将下。
将下让他疼。
锋锐的,又是长长长长的钝痛。
问心。又似乎只藏着照你的脸。
她住在他心的某个角落。
进不去,也出不来。
也许,真的谶语成真?
也许,真的,他不爱任何人,除了自己?
65
“贞子!”
月是呼地从床上惊起,直挺挺。
摸摸嘴巴,还留着那两个字爆出时的形状。
什么呀,哪门子的事!月是笑了,腰部牵得全身痉挛。
疼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隐约回忆起:绿地。鸽子。钢琴。照你的脸。嘈杂的人声。缺角二十元钞。百元假钞。布利德(BLEEDED)刀。
他约略记起他从人群中发现了骗取他钞票的小伙。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火气,他拨开人丛,径自冲那人奔去。
“没修养”,这个念头也曾冒出头,然而一瞬的工夫就消失殆尽。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勇气。他走到那人跟前,那人几乎高他两头,虽然也瘦弱,却长相凶恶,足够吓人。
他回手拔出腰间装饰用的簇新的布利德,直直地递向那人,他还木立着,没有反应过来。
噗嗤,声音真好听,配得上照你的脸的琴声。刀子没入那人多肉的掌心。
那人够坚毅,一声呼喝之后再不声言,拔出刀子探回来,不过却是冲着月是的腰眼。
千万不能出声,千万不能出声,月是告诫自己。
幻象中,照你的脸回过脸,满脸是泪,他向她远远地伸手,她却摇着头,泪下如雨,手指仍然悲凄地在黑白键上游走。
她对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我没时间。”他判断她想说。
我多么想靠在你怀里啊,我累了,你知道吗脸?他喊着,声音在听觉之外……
恍恍惚惚,他看见,有桃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长裙上,一片,一片……
“铃——”电话陡地炸得山响。
月是一怔忪,从回忆里跌落回床上。
“贞子?”
月是头皮发紧。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真的,他一遍遍念着不会的。
他不敢想,不敢想起四个汉字,但它们还是一个一个地蹦了出来,从脑颅到脸前,形容惨淡而麻木——午……夜……凶……铃……
铃声似乎跟他赛着耐力,一声不断地幽咽着。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也想证明自己雄性的尖锐。
——意识深层住着另一个月是,他在不停地挤兑浮想联翩的月是:胆子比女人还小。哪有的事啊,这世上哪有女鬼。
颤巍巍开门,他伸手去够门厅茶几上的电话。
手心像触到了蛇,冰凉入骨。
猛然撑大眼皮——“啊!”一只白得刺目的手比他快了半拍够着电话。而他的五指,正扣在这只没有人色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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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么想告诉你们一个美满的爱情,在那个城邦里,月是是皇,与他的爱人对举,过他梦中做了一千遍的举案齐眉、须臾不离、终生相守的古老爱情。
可是,我没办法欺瞒自己的眼睛,你们的眼睛我也遮掩不上对不对。我能够看到的,只是月是无望的爱情:将下与照你的脸,也许,得到哪一个,都是月是最好的归宿?也许,怀抱哪一个,都不是月是的宿命?
我看不到手心之外的风景。
对男子月是,爱情的命题太大。太大。做得来吗月是?我替他忧惧着。
他做得来吗?做得来吗?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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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首,两排黑黑的牙齿透过一只头发纷披的微颔的脑袋嘿嘿地冲他咧嘴。
“贞子!”
月是灵魂出窍了。
啊,她真是贞子!她真是从电视里爬出来的贞子!月是目光游离,神智模糊。
仿佛一眼看穿月是内心,贞子颔首,回手,指着电视。
电视打开了,一片雪花,恍惚间,月是还是看清了:雪花中间隐约藏着一口古井。
一只巨大的“芎”大着肚子,一下,一下,往月是嗓子眼里爬。
抓着的手吧唧滑了下去。
昏死之前,月是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像一尾刚从水里摸上来的鱼抛上了岸。
那鱼惨白。月是想。
68
月是感觉自己被吮吸着。
耳窝。它。
猫一般的舌,引领他,引领他。
他燥热。难当。他想叫喊。嗓子干干的。叫声如烟,还没聚结,已经消散殆尽,放不出喉咙。
在梦中,月是到达了颠峰。
第一次以这种方式。
69
“月是——月——是……”
醒来时月是感觉后背绵软疏松,睁眼,脸上是照你的脸清澈的脸。
她笑着,嘿嘿地,露出黑黑的牙。
新箍的牙,照你的脸再次嘿嘿了一回,有些脸红——月是整个落在她怀抱里。她的手整个地攥在月是手心,捏得都透红了。
“啊!”月是皱着眉头,叫了一声,又不省人事了。
——他感到腰间像开了个风洞,飕飕地,风呼呼地往里灌注,他体内有流体一点点地交换着下流、下流。
70
睁眼,眼帘里安放着泪下如注的将下。
将下俯下身,猩红的唇印在月是的唇上面。
她与他叠合成毫无瑕疵的两朵桃花。
空气里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花香。
是死亡的颜色。
月是嗅到了。
不用旅资也可以回家了,他想,嘴角上牵,不易觉察地,左嘴角。她也笑了,绯红地。
她的多少次握过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他的鼻子上。
多少次呢?月是神智清醒地数:一、二、三、四……
天夜了。
安静与黧黑白布一样安静地笼罩下来。
他不动弹了,嘴巴含着一个呼喊。
她起身,掩住门,退出场景。
猫一般,没有声息。
一滴猩红的泪从她唇边滑落。
那一夜,所有华伦天奴钱夹里都趴着一朵猩红的桃花。有人以为吉兆,有人以为不是什么好事,更多的不以为意,轻悄一拂,那朵桃花就陷入走动的脚步声里,再也拔不出来。
多事者从月是的唇形上判断,他喊的是:“月是五百年,将下,照你的脸。”
无从考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