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 妤→著
by Dan Yu
西湖梦寻
Rain Drops Falling on My Spring
◇饱蘸一抔西湖水,都会滴出灵感和柔情吧
国人素喜比附,阳春白雪就要应对下里巴人,比翼鸟自然属对连理枝。与“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异曲同工的,还有一句声名更远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苏州更有烟雨江南的秀气,曲折迂回,水路十八弯,每一弯每一折都搁置着江南女子丝丝连连的情思,以及酽过烟雨四季的的幽怨。
我偏爱杭州。没有那么多愁结缠怅,多了许多明朗的色调,那份挥之不去的悒郁也是大气的。
当然,这也部分地归因于——杭州有一汪天下最胜的西湖:“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好是杭州。”
西湖向来是孕生风流韵事的所在。
历代墨客文人莫不以西湖为浣笔池,踌躇间,总陷入空濛水色,始终是割舍不下依依翠柳绿袖红裳——大约以为饱蘸一抔西湖水,都会滴出灵感和柔情吧。
双峰插云,三潭印月,断桥残雪,南屏晚钟,苏堤春晓,曲院风荷,柳浪闻莺,雷峰夕照,平湖秋月,花港观鱼,也巧也拙,亦庄亦谐,或飘飞或沉着,连景致的命名都无不倾注骚客情种们千般任性百样风流。
而一线天、二老亭、三生石、四眼井、五云山、六和塔、七星缸、八卦田、九里松、十锦塘、百子尖、千人洞、万松岭无须遍览,只是念叨一回,西湖美色就呼之欲出了。
二老亭即过溪亭,记载着苏轼与高僧辩才的一段高谊。而十锦塘,就是与苏堤并称的白堤了。苏白二堤将西湖一分为五:外湖,西里湖,北里湖,小南湖,岳湖。化整为零的裁剪,不独增添了游赏的便利,更人为地为西湖揽胜设置了“阅读障碍”,因而对阅读期待的满足变得格外激切,发现的快感也就更新奇更持久。如此比附,只有亲历,才能发现妙处。
◇◇看山看景看美色,听雨听香听莺啭
苏白后前为杭州父母,时在任上,感于黎民疾苦,激发济民宏愿,修堤兴利也娱情。
苏轼居后,初知杭州刺史,还能踏歌笑语,“欲把西湖比西子”,及至十余年后,时任杭州太守,西湖废置,颜色全无,葑草蘼芜,湖泥淤塞。苏轼发愿横跨南北两山,清挖湖泥,垒起七段长堤,堤间留出水道,搁置六座吊桥,再遍植柳桃,“西湖景致六吊桥,一株杨柳一株桃”,桥堍缀以紫薇、芙蓉、桂花、樱花、栀子……整个西湖重新“淡妆浓抹总相宜”了。西湖美比西施,也正应了东坡豪侠任真的天性。苏堤后世历经周折,或颓圮而僻野,或繁茂而笙歌,载浮载沉,运随世道,也恰好检验杭州官老爷体恤下民还是鱼肉百姓。六桥后改为石拱桥,青黛半扫,与桃新柳色、湖上烟雨交融。
苏堤春晓乃西湖十景魁首,六桥自南而北,依次名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是苏堤的“啼眼”。烟笼西湖月笼纱,宋时钱塘八景中苏堤春晓又唤“六桥烟树”,至元历数钱塘十景时则称“六桥烟柳”,巧语嗔唤,都是缠绵。谚云:“茅家埠头芳草平,第四压堤桥影横。桥外飞花似郎意,桥边深水似侬情。”苏轼一生放诞,处处留情:勤政爱人,诗文美酒,新知故交,情寄山水。一堤六桥,就把一腔情热传流了九百余年……
行行重行行,踯躅复踯躅。苏堤赏景就适合这样的步调。或住或行,苏堤之上放眼远山近树烟波雾霭,都能得一步一换景、一眼一乾坤之妙。而苏堤景致最妙在春日清早,顶雾挂雨而看山看景看美色,听雨听香听莺啭。“苏堤春晓”因而得名。
◇◇◇欲将此意凭回棹,报与西湖风月知
白居易在前,修石涵闸,筑白沙堤,横亘西湖东西,连缀断桥与孤山。一时蔚为气象。然而,白居易所修之堤早就不复存在,如今的白堤乃后世追思白太守而攀附追加到他名下的。
任一位游历过西湖的观光客都会告诉你,自断桥起,经白堤,起首断桥残雪,落脚平湖秋月,而远山如黛、绿水浮洲,最是养眼。白居易作诗说,“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而据说,这一“最爱”也是得益于西湖地方一位老妪的指点:诗人原本扶着醉意抒发的是“我爱”。老妇拨云见日,乐得白乐天诗兴颠倒,欢喜若狂,由此也成全了一则白傅向妪成诗的佳话。
白居易爱堤、爱西湖成癖,“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因为治杭政绩,调任京城,离开西湖竟至“自别钱塘山水后,不多饮酒懒吟诗。”他念念不忘的,除了政务民情,恐怕更多的是西湖风月吧,所以才决计舍不得落下表白:“欲将此意凭回棹,报与西湖风月知。”
◇◇◇◇断桥不断,长桥不长,孤山不孤:多情却被无情恼
西湖风月确是妖娆,素传有“三绝”,所谓断桥不断,长桥不长,孤山不孤。
长桥确实不长,原来长百步,现今也就十数步之数。相传梁山伯、祝英台在短短的“长桥”上“十八相送”,那是怎样一步一捱的依依呢?当然,两人也大可以穿梭织布一般你迎我送,把座长桥踏烂。然而,更多的,这长桥的“长”大概就是今天我们常说的“心理时间”吧。另说宋时一对男女恋爱受阻,因在长桥边双双投湖,也是西湖为爱情湖、杭州为爱都的一个佐证吧。当然,我还是宁可笃信十八相送的传奇。要死要活的自是可叹,然而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断桥典故颇丰,流行最广的说法是许仙、白娘子惊鸿乍见,私心暗许之所,及至后来历经磨难,再次相会。贫弱书生与神仙美眷的结合,向来受到国人格外的青睐。人蛇之恋能够受到这样的礼遇,我国环保意识的深远可想而知。人们宁可不去维护法海和尚镇妖的正义性,而只愿看到他妨碍“自由恋爱”的一面。“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良好愿望直接介入是非判断,这也确实印证出华夏民族人情大于法的心理源流。是耶?非耶?当然不能由你我不问青红皂白地下个断论。似乎比较切近史实的说法是,元代桥畔曾有一对段姓夫妇酿酒为生,酒香人好,西湖游人都好酌段家美酿,因以“段家桥”名。减字则成“段桥”。杭人软语,断、段谐音,又更好记,就沿用了下来。可以断定的是,这些,都不足明证“断桥残雪”所以得名。
明人张岱称西湖“在春夏则热闹之至,秋冬则冷落矣;在花朝则喧哄之至,月夕则星散矣;在晴明则萍聚之至,雨雪则寂寥矣”,概说趋炎避凉之心态固然确凿,若是实写,则其实不然,西湖月秋月泛湖,雨色空濛,都愁煞游人蚁聚。更别说难得一见的雪意。
断桥位处外湖、北里湖分水线,去城而朝山,视野空廓,隆冬赏雪此处绝佳。好雪初霁,凭山下瞰,桥的阳面冰释雪消,仿若“雪残桥断”;而桥阴却仍白雪坚冰,自是“断桥不断”。
——雪断桥不断,不断也似断,这就是断桥的魅力。更是西湖人的想象力,以及——非凡的表达能力所致。试想,别处又有多少似断实连的雪景,为何却只有西湖诞生断桥美名?只怪西湖是多情的湖,吸引了太多多情的人。
孤山东连白堤,西接西泠桥,旧时山阴梅树繁茂,因称梅花峰,又以景肖东海瀛洲,故名瀛屿。
孤山东北踞有放鹤亭,传为“梅妻鹤子”的林逋(和靖)故庐,微风夕照,湖波鳞鳞,梅林归鹤,该是如何的兴致,只是不知今人几时可以重新得见回望孤山的闲云野鹤。
林逋墓葬居于亭左。元时墓遭盗掘,尸骨早化作花泥,只空余一支发簪警策后来人,时人有诗曰:生前不系黄金带,死后空余白玉簪。写尽炎凉。
不欲与世纷争,写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样的旷古佳句的诗人,还是逃不脱尘世的惊扰,与前贤后继的命运相类,在上世纪中叶那段黑暗年月,照样没能逃过削平墓葬的命运。好在,斯人已去,早化身鸟语花香间,尘俗的侮辱不曾稍稍湮灭令名清誉的光彩。就当风雅也好,上世纪末期,一批被荒草遮蔽多年的荒冢培上新土,后来之人的唏嘘凭吊,但愿不曾叨扰先贤的好梦。
放鹤亭右后植有林社,乃为被誉以“古之遗爱”的清末杭州太守林启之墓园。杭人称其“树人百年,树木十年,树谷一年,两浙无两;处士千古,少尉千古,太守千古,孤山不孤。”也许,这里当是对著名的“孤山不孤”的一次呼应——林启为清时杭州太守,而“三绝”得名由来日久。林启先后创办求是书院、蚕学馆、养正书塾,而前者即后来被誉为“东方剑桥”的浙江大学。
孤山另有俞楼,纪念散文家、红学家俞平伯曾祖,清末文学家、朴学大师俞樾。俞樾与李鸿章为同科进士,俞门弟子遍及海内,吴昌硕、章太炎皆在其内;海外也多有闻名,不远万里负笈就学。
俞樾弟子吴昌硕任第一任社长的著名的金石篆刻研究团体西泠印社座在孤山西部。印社镌有楹联:石藏东汉名三老,社结西泠纪廿年。张表的就是西泠印社的“镇社之宝”——距今两千多年前的东汉石刻三老讳字忌日碑。石刻藏于山顶平台西侧,其左立有西泠印社开山鼻祖丁敬的坐像。山顶中央闲泉之上树立印社标志景观——石掣华严经塔,塔高十一级,十八罗汉像之外,录刻《金刚经》、《华严经》。
这样的风物渊源,“孤山”自然不孤。
春花秋月,英雄美人,见证着西湖风月的消消长长。
◇◇◇◇◇好好奇奇苏小小: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
西湖吟咏固盛,最妙的属对却是一副楹联,叠字的运用,简单,疏朗,是我心爱的颜色:“山山水水处处明明秀秀,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
好个“好好奇奇”。私心以为,西湖的秾丽,西湖的传奇,全仗了“好好奇奇”。
而最能迷醉我的,是一截埋在孤坟里的旧事……
“诗鬼”李贺词云: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西陵,即西泠桥,与长桥、断桥并举为西湖三大“情人桥”。诗里说的,正是西湖最“好好奇奇”的女子。
白居易所唱“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更多狎亵的成分,却也摹画出“浊物”营营劫色猎艳的真实剪影。“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踏晴沙”,男人的逸志闲情原不过为得窥“柳色春藏苏小家”的喜色埋下伏笔。相形之下,李贺多了许多惺惺相惜之心,用意凄清,不须扼腕,疼痛已不堪承受。颇能传情。
苏小小却是如西湖难得的晴天丽日一般难得的落拓明朗的女子。“燕引莺招柳夹道,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油壁香车,纵声脆笑,吸引一干翩翩少年诗书酬和。苏小小初见名门公子哥儿阮郁美目美服就心意相属,朗吟: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才一个照面就招蜂引蝶,不光自报家门,还快语相约闺中一叙,算是性别意识觉醒的南齐版本——活脱脱一个未受拘碍的天真任性的野孩子。
苏小小的传说有多种版本。基本轮廓是与她西泠桥畔“结同心”的是当朝宰相的公子阮郁,与阮郁别后资助落魄文人鲍仁考取功名,鲍公子到任滑州刺史,未及再次晤面而苏小小已卒。鲍仁感于苏小小高义,遵嘱埋冢西泠桥畔之余,建六角慕才亭,题“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以慰故人。然而具体细节却多所差池。有说阮郁负心,有说阮郁为父亲佯病骗至京里,从此不得聚首;有说鲍仁文弱,有说鲍仁一身武功,尝救苏小小;苏小小的死因也众说纷纭,或说出游偶遇风寒,或说受污投狱,因觉受辱,愤激兼风寒;投狱一说又说阮郁曾探监设救,欲娶为偏室,为苏小小斥退;慕才亭上楹联也有传为“金粉六朝香车何处,才华一代青冢犹存”、“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的。
一代文豪茅盾先生在此亭楹联案中却不算英明:改下联“花月”为“风月”,而作“风月其人可铸金”,认为这样一来点出苏小小多可爱、可贵,又标明她的身份。一字相差,却失之恶俗。原联本来的清越高拔之音顿乱方寸。最底线,鲍刺史感戴恩人,该不会不明了尊讳禁忌吧?何况,他要矜表的,正是质本洁来还洁去,而不是出污泥而不染——报恩非酬情。
史载北宋司马槱与苏小小一段人鬼恋听来似乎悱恻动人,或者竟然是对苏小小爱恨情痴不得酬报的补偿,殊不知,生性至柔也至刚的苏小小固然大胆追求情爱,却是痴心痛爱,怀抱阮郎轻慢的喟憾而夭,是断然不会接受一厢情愿的附会更别说是媾和。要她“芳魂不殁”并在司马“梦与同寝”之后欣谓“妾愿酬矣”,简直荒唐到爪哇国去。
男人的心思与笔墨顾影自怜、自恋到了哪步天地可得而知。可怜,也可鄙。
除非“明月生南浦”为司马拟苏小口吻伪作(这在古代文人中也确成传统),不然,后人把苏小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安到司马名下,则确乎贻笑天下。“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苏小小就算做个孤魂野鬼也是不得自在的:上世纪六十年代,芳冢夷为平地,雾深雨冷,苏小小又该在哪朵寒枝上揾去啼痕呢?
还是明朝人妇小青识得苏小苦心,思之黯然:“西泠芳草绮粼粼,内信传来唤踏青。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运命殊途,神思颇类,隔着历史,两个不幸女子相互触到了脉搏。
“水痕不断秋容净,花影斜垂春色拖。但怪眉梢兼眼角,临之不媚愧如何。”苏小生前谦称“不媚”,其实媚与不媚又如何?风流与伤心,如今都付与一湖烟雨,遍寻不着了。
◇◇◇◇◇◇西湖梦无痕
状西湖,最得心的还是张岱,一卷《西湖梦寻》,遍录西湖风物,兼及逸事传奇,更收丽句清词,美则美矣,我感恸的,还是他对西湖的比况:西湖若“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人人得而媟亵,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况尽无奈。
醉入西湖,原是想圆一段梦的,岂料未及涉足,心境早酩酊,步法复颠倒,尚远波心,我已倒楫回棹,作夭夭之桃了。疼,只是疼,岂是一个疼字了得!
再见西湖,不道相思苦,只道苦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