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飞 | 我的上面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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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飞 | 多来多米总裁。推手,作家,诗人
造好事为人民 | 广东卫视纪录片《丹飞的穿行》
Daniel 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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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十年:
1993年8月—1998年7月 | 1999年9月—2004年7月

主要从业经历:
多来多米总裁(2009年5月— ) | 漫友文化副总编辑(2007年5月—2009年5月)、金椰雨林品牌总监(2008年12月—2009年5月)、红马凯趣总经理(2007年5月—2007年8月) | 磨铁文化总编辑(2006年6月—2007年4月) | 贝塔斯曼亚洲出版公司策划编辑(2004年10月—2006年6月)、贝塔斯曼书友会采购编辑(2004年5月—9月) | 清华大学班主任(2001年9月—2003年7月) | 吉林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工程督查(1998年7月—199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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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妤 @ 2004-10-30 13:13

丹  妤→著
by Dan Yu
愁人的兽物——沈从文小说《龙朱》、《虎雏》、《三三》读解
Melancholy Puppies
  最初接触沈从文是在初小时代,而那时虽然于文学上早有心得,然而醉心的作家中没有沈从文。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民族中因小见大、见微知著的根性养成教化传承的根红苗正得以格外标举。涉乎情爱,大抵当作齿斑菌从我年幼的求知的饕餮之口上清理殆尽,沈从文的作品当然也不例外,难有机会见到。我很少注意。对沈从文的广泛、深入阅读则是近几年的事,这中间我仔细读了沈从文先生大量小说、散文(含传记、日记),也注意到诸多涉及沈从文的散议片论。沈从文这样一个“乡下人”创造的大量篇什构筑出一个不被文明侵蚀的诗化湘西,引起我浓厚的兴趣。阅读是会产生趣味的,甘之如饴,大概可以形容这份甜美。
  欢喜之余,我却不得不留意流露在前尘后事叙述文本中的种种牴牾——
  一面是汪曾祺矜夸说“沈先生的家庭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家庭,随时都在亲切和谐气氛中” ,而我也如诸多读者一样,深深折服于沈从文追求张兆和的传奇本事。“别人对我无意中念到你的名字,/我心就抖战,身就沁汗!/并不当着别人,/只在那有星子的夜里,/我才敢低低喊你的名字”(《我欢喜你》)——这是多么率真拙扑的情爱!一面却是张兆和1995年8月23日写于《从文家书》后的“后记”:“六十多年过去了,面对书桌上这几组文字,校阅后,我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翻阅别人的故事。经历荒诞离奇,但又极为平常,是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必须经历的生活。有微笑,有痛楚;有恬适,有愤慨;有欢乐,也有撕心裂肺的难言之苦。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越是从烂纸堆里翻到他越多的遗作,哪怕是零散的,有头无尾的,就越觉斯人可贵。太晚了!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我没有机会拜谒过沈从文墓,据说从文墓墓下方平台一块碑上还镌刻着这段话。这里固然有着老人对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怀的暗自失悔,也是老人强烈的自省意识和完美主义追求的表现,但我们不禁要问:沈二哥、张三小姐之爱果然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和谐美满吗?在沈张爱情的前景之后,藏着怎样的真实?
  一面是鲁迅、沈从文并举——在流行的GOOGLE搜索引擎上以“鲁迅”、“沈从文”为关键词搜索,竟可检得6360项结果;1994年,因为金庸入选而变得颇有争议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将也沈从文列在第二位,紧承鲁迅而位列巴金、老舍之前;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为沈从文独辟专章;瑞典皇家学会会员、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高本汉之后“20世纪下半叶最好的汉学家” 马悦然则“由于对沈从文的尊敬,他打破瑞典学院严守秘密的规定”,“透露”沈从文曾于1987和1988两年连续进入诺贝尔文学奖终选名单,并称“如果他没有在八八年离世,他肯定会获得当年的文学奖。” 然而我又读到凌宇在《沈从文小说选》“编后记”中说,“沈从文的全部小说创作,思想和艺术水准并不是整齐划一的。不仅不同创作阶段的作品差别甚大,即同一阶段的作品,也是媸妍并存。”这倒真勾起了我的兴味,一样风流两套版本,不得不提请我的重视,于是决定在文本阅读上下一番功夫,势必用自己的眼光发现真理而不是听从于固有意见,斗胆设问:沈从文姨妹张充和题从文碑的挽联有“星斗其文”的字样,那么,这里的“星斗”是言沈从文创作之丰呢(沈从文一生创作的结集约有80多部,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还是深一步褒扬其文如星汉灿烂,字字珠玑而篇篇佳构?他在文字里流露了怎样独到的才具又是不是因为生计所迫、艺术加工不够、观念先行等等暴露了虽然可能不多但却不可忽略不计的症候?
  我认为,选择这样三篇文本来进行解读对解答我这些说出来以及没说出来的困惑是合宜的。最基本的一个理由是,“龙朱”、“虎雏”分别为沈从文、张兆和的长子和次子(也是沈张唯一的子嗣)的名子,而“三三”则为“二哥”(沈从文“沈二哥”)对张兆和的称呼。《龙朱》“一九二八年冬作”,《虎雏》“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五日完成”,《三三》“一九三一年八月五日至九月十七日作于青岛”——沈从文1929年于吴淞中国公学任教期间爱上女学生张兆和,1933年9月9日,与张兆和结婚,显见,《三三》的创作正处在沈从文对张兆和展开追求而尚未结婚期间,不可避免的,《三三》的创作就带有沈从文向“三三”传达爱情信条、表示爱慕倾心的深意。而创作《龙朱》、《虎雏》时沈张尚未成婚,龙、虎二子得以此两种小说题目命名,足见沈从文舐犊之切,也从另一个角度反衬出作者对两文的喜爱。
  理所应当的,在这一囊括沈从文至亲的文本群中,应该隐匿着作者特别的兴奋点。我的愿望是深度阅读,从文本深处挖出作者隐藏在文本内部的症候——可能他已醒悟到,也可能完全出于下意识——而一任灵魂在杰作间冒险。
  “我想印个选集了,因为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章,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我没有方法拒绝。” 沈从文1934年1月18日于“在浪里时是两面乱摆的”船中致张兆和的信中这样直陈,此时,距他们新婚(1933年9月9日)才盈四月。毫无疑义,沈从文没有对自己热烈亲爱的枕边人隐瞒心曲的理由。“高一筹”的说法固然有向新婚妻子表明心迹的意思,而显得少年意气了一些,不过,自己的作品“传得久,播得远”确实是作者的梦想。同一封信中谈到计划印行的选集,作者说,“这书我估计应当有购者,同时有十万读者。” 提到的小说篇什中就有《龙朱》、《虎雏》两篇,作者称前者“是以异族青年恋爱为主格,写他们生活中的一片,全篇贯串以透明的智慧,交织了诗情与画意的作品”,而后者“以一个性格强的人为主格,有毒的放光的人格描写”。他的“行将超越一切而上”的创作理想同时又是他的创作原则,这就是同时代人及后人指出的沈从文小说的“人性”追求。沈从文自己坦陈他要表现“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猛一眼看来,《龙朱》确乎表现了这样一种“人生形式”:美丽强壮象狮子,温和谦驯如小羊,其他的德行则与美一样,“得天比平常人都多”。提到龙朱像貌时,就使人生一种卑视自己的心情。任意事体上生不出妒嫉的神巫却嫉妒于“龙朱的鼻子”,甚至“到后又却因为这美,仍然把这神巫克服了”。
  下面这段似可大加置疑:
  
  全寨中,年青汉子们,有与老年人争吵事情时,老人词穷,就必定说,我老了,你青年人,干吗不学龙朱谦恭对待长辈?这青年汉子,若还有羞耻心存在,必立时遁去,不说话,或立即认错,作揖陪礼。一个妇人与人谈到自己儿子,总常说,儿子若能象龙朱,那就卖自己与江西布客,让儿子得钱花用,也愿意。所有未出嫁的女人,都想自己将来有个丈夫能与龙朱一样。所有同丈夫吵嘴的妇人,说到丈夫时,总说你不是龙朱,真不配管我磨我;你若是龙朱,我做牛做马也甘心情愿。
  还有,一个女人的她的情人,在山峒里约会,男子不失约,女人第一句赞美的话总是“你真象龙朱。”其实这女人并不曾同龙朱有过交情,也未尝听到谁个女人同龙朱约会过。
  
  如果说老人拿龙朱作饵能引发青年汉子的羞耻心,但由“争吵”转变作“立时遁去,不说 话”或者“立即认错,作揖陪礼”谈何容易!我非湘西人士,也不曾接触过苗人,不知道那里的妇人言语间是不是动辄设想“卖自己”与人“让儿子得钱花用”,我的视界,此类情形下,母亲们说的是“做牛做马”、“吃糠咽菜”也乐意以及“在梦里都得笑醒来”这样生动的热眼窝话。也许我不是伟丈夫,我理解不了与丈夫吵嘴的妇人还能拿“你不是龙朱,真不配管我磨我;你若是龙朱,我做牛做马也甘心情愿。”噎人。一个丈夫再有涵养,恐怕也是受不起妻子这样比附的吧。更难思议的是,沈从文竟写到男子未爽约,女子“第一句赞美的话总是‘你真象龙朱。’”真可怕。作者1934年2月2日致张兆和的信上说“我明白我们的能力,比自然如何渺小,我低首了。这种心境若能长久支配我,则这次旅行,将使我在人事上更好一些……”
  所谓“在人事上更好一些”,大约相当“更谙世事”一类的话吧。然而,六年前的沈从文是真不谙世事的,起码在对付爱情上如此——这节对龙朱的矜夸就是明证。也许因缘真是凑巧,有一个天真(不被俗世污损)的沈从文,还要拉来一个天真的张兆和来与之唱和,而这一酬和就是六十载,从1929年沈张相识到1988年沈从文辞世。
  沈张情爱在张兆和二姐允和叙述来格外有情味:
  
  别瞧三妹年纪小,给她写情书的人可不少。她倒不撕这些“纸短情长”的信,一律保存,还编上号。这些编号的信,保存在三妹好友潘家延处……
  
  也许这正反映出她“大了,还是同小孩子一样” 的情性。也许,那时的张兆和反较我们成熟,早知道文人墨客往来函简不独属于彼此,而该适度拥有更多读者?也是沈从文,给兆和第一封信开首一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爱上了你?”重温允和追怀“沈二哥”、“三妹”的情事,我们真该惭愧于浪漫心境在今日的遁迹。
  
  大概信写得太多、太长、太那个。三妹认为老师不该写这样失礼的信,发疯的信,三妹受不了。忽然有一天,三妹找到我,对我说:“我刚从胡适之校长家里回来。”我问她:“去做什么?”她说:“我跟校长说,沈老师给我写这些信可不好!”校长笑笑回答:“有什么不好!我和你爸爸都是安徽同乡,是不是让我跟你爸爸谈谈你们的事。”三妹急红了脸:“不要讲!”校长很郑重对这位女学生说:“我知道沈从文顽固地爱你!”三妹脱口而出:“我顽固地不爱他!”
  
  为了明证所言确凿,允和进一步说“以上是三妹亲口跟我讲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然后话锋一转,“可是我们两姐妹都有了孙女时,偶尔谈到‘顽固的’、‘爱他’和‘不爱他’时,三妹矢口否认跟我说过这些话。”毕竟是张家女公子,懂得表达的妙处,有所隐必有所显,而显又决不失之直露,必然加一点挽回的力量。然而,据此我们已经感受到了“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古语的一次现实演绎。
  而其实,在此时的张允和心目中,“他”可能真不可以爱的。虽则“三妹下了第一堂沈从文先生的课,回到女生宿舍,谈到这位老师上课堂讲不出话来挺有趣”,但那不过是少女感于新鲜事物,自然萌发的觉得“有趣”而已。大家闺秀当然不会自然敬爱上“大兵出身”的先生 ——“我们并不觉得他是可尊敬的老师,不过是会写写白话文小说的青年人而已”,允和先生不意(也许早浮上意识层面或本来就在意识层面)说出的意见其实也该是兆和的心思吧:她后来试着与沈从文交往,也许真只是觉得“是胡适之校长找来的人一定不错”,而由这“一定不错”推而及乎沈从文,到最后终于接受了沈从文的爱情,悲乎!
  沈从文爱得多么寂寞,可以想见。
  1934年,沈从文这样陈述此前的恋爱:“先前不同你在一块儿时,因为想起你,文章也可以写得很缠绵,很动人。到了你过青岛后,却因为有了你,文章也更好了。但一离开你,可不成了。倘若要我一个人去生活,作什么皆无趣味,无意思。我简直已不像个能够独立生活下去的人。你已变成我的一部分,属于血肉、精神一部分。” 我始终对沈从文的“痴人妄想” 深怀趣味——
  
  这时船已到了大浪里,我抱着你同四丫头的相片,若果浪把我卷去,我也得有个伴!
  
  以及
  
  船头全是水,白浪在船边如奔马,似乎只想攫你们的相片去,你瞧我字斜到什么样子。但我还是一手拿着你的相片,一手写字。
  我真想凡是有人问到你,就答复他们“在口袋里!”
  
  好个“在口袋里!”,痴情立现。这不由我们不想起翠翠、三三的无心快语“翠翠早被大河里鲤鱼吃去了”,“三三不回来了,三三永不回来了。”意中人随意一句话、随意一颦笑,原可以在这一方心里泛起过多的任意发挥的涟漪的。翠翠心思里回应的不过是二老一句“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三三属意的是“城里人”的身份,翠翠、三三、沈从文钟情的不外一件事:与相爱者长相厮守。
  然而,沈从文一生却不得不多次与“没有你,一切文章是不会产生的”、独独足堪“保护到我的心”而使得他认为“身体在任何危险情形中,原本是不足惧的”的“三三”生别离。1969年初冬,张允和探望被人群隔离而独居的沈从文,“沈二哥说:‘莫走,二姐,你看!’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头皱脑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对我说,‘这是三姐……给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举起来,面色十分羞涩而温柔。……忽然沈二哥说:‘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说着就吸溜吸溜哭起来,快七十岁的老头儿像一个小孩子哭得又伤心又快乐。”
  回想沈从文湘行急流中写给张兆和的书简——
  
  也许你当时还应当苛刻一点,残忍一点,尽挤我写几年信,你觉得更有意思!
  记得从前为你寄快信时,那时心情真有说不出的紧处,可怜的事,这已成为过去了。现在我不怕你从我这种信中挑眼儿了……
  
  他对于当初的爱情独角戏还是心怀芥蒂的。只是这芥蒂无论多“可怜”,毕竟“已成为过去了”。这就不难想到兆和先生编选斯人遗墨时何以怀有那么大的遗恨。
  无论惊鸿乍见,还是以后的婚姻生活,沈从文无疑是勇于表白的——在《龙朱》中,他这样声言:“一个人在爱情上无力勇敢自白,那在一切事业上也全是无希望可言,这样人决不是好人!”龙朱的“既然是好女人,你也就应把喉咙唱枯,为她吐血,才是爱。”的爱情理解也为现实中沈从文践行,只是,喉咙变笔头,情歌改作情书唱了。
  某种意义上,龙朱是年轻气盛的作者的自况。我想,在作者日后的情爱生活寂寞之时,他是会时常想起这话的:“自自然然,所有女人都将她的爱情,给了一个男子,轮到龙朱却无分了。”而所谓“顶精粹的言语”、“顶纯洁的一颗心”、“顶甜蜜的口”、“顶热情的音调” 及“所有一切声音仿佛全哑了。一切鸟声与一切远处歌声,全成了这王子歌时和拍的一种碎声”为我们的爱情所经验,不过是热烈恋爱着(单恋或相恋)的个体自我性的一次膨胀,对自欺欺人的自我肯定的一种满足而已。也是无可厚非的。
  看得出来,沈从文对《龙朱》是深有寄寓的:“民族中积习,折磨了天才与英雄,不是在事业上粉骨碎身,便是在爱情中退位落伍,这不是仅仅白耳族王子的寂寞,他一种族中人,总不缺少同样故事!”这与他诸多篇什所做的努力相类,都是为了动摇甚至粉碎“民族中积习” 。沈从文采取的,是用“野蛮粗暴的世界”对抗“久困于文明重压之下疲乏麻木的灵魂” ,“在那一片野蛮粗暴的地方,有若干精悍,朴厚,热情的灵魂,生气勃勃的过着每一个日子” 。过日子的观念凸显的就是沈从文关注人生、生命决心“沉到底为止”的态度。他说的“绝对的皈依”、“从皈依中见到神”大约就是原生状态的本真生命。他量物度事采的是自己的“和普遍社会总是不合”的“一把尺,一把秤”,用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沈从文不愿他的人物“在爱情中退位落伍”,所以让萧萧被诱,让翠翠耽于与二老(大老的爱情是单方面的)的爱情梦想,让三三缠绵于青涩懵懂的情爱幻想,然而,这些“爱情”的结局无一例外是悲观的:萧萧与“弟弟”(丈夫)之间固然无爱可言,然而与“个子大,胆子小”的长工花狗苟合就有爱在吗?翠翠的爱情始于意外(邂逅)止于意外(误会),三三的爱情还没等她完全明白过来“城里人”就已病死了——两人的爱情无不是无疾而终。关于《三三》,更多的话此处暂且按下。
  龙朱的爱情倒是另一个样子,他开头寂寞,后来得了黄牛寨寨主三女儿做妻,算是善终。然而他的爱情到来得太随意了一些,他的爱情际遇有太多偶合性,这还不是主要的,他的爱情行动太消极、太怠惰。全听“命运”的偶然性主使。
  本来是为解除矮奴“被一个女子欺侮了”的爱情苦恼,然而,矮奴的形容激起了龙朱的好奇和欲望,“在龙朱眼中,是看得出矮奴饿了,在龙朱心中,则所引起的,似乎也同甜酒狗肉引起的欲望相近。”——这里隐在话语内侧的,是把性欲与食欲类比。
  所谓闻香识女人,说得夸张了些,但底蕴没错:爱情总有一些灵犀相通之处的。龙朱没有,因此见到一个女子,就“问矮奴是不是那一个人”,而不是凭借自己的爱情眼力和爱情嗅觉去发现,也未免太失情爱真义。
  我对龙朱的一个思维结有自己的看法,龙朱得知与自己对歌的女子为黄牛寨寨主三女儿时有一句心理描摹:“到第三的小鸟也能到外面来唱歌,那大姐二姐是已成了熟透的桃子多日了。”我以为,此时的他兴趣点偏移了,不在“第三的小鸟”身上而转至“已成了熟透的桃子多日了”的第一、第二的“鸟”。后来选择“第三的小鸟”不过因为偶遇使然而非龙朱的必然选择。有多种可能:作者忘记照应,或者此一描写纯属作者生发,没有存在的必要;龙朱优柔寡断的性格作用——正是作者要表现的或者作者没有意识到;我的理解有误,这种可能性成立只能赖于沈从文特殊的语言风格;这种思考就引发一种新的可能:龙朱之所以不选择寨主大女儿、二女儿是基于她俩“熟透”“多日”的想象,而忙不迭“如飞跑向黄牛寨去”正是奔三女儿而去,冲的就是担心她也会如一只桃子一样熟“透”了。
  他的爱情幻想未免太幼稚、太过霸道,为爱情(其实是情欲)烦恼的他睡不着,于是不希望扰乱了自己心神的女子“在新棉絮中做梦”,蛮不讲理地要求她“应当这时来思索她所歆慕的白耳族王子的歌声。她应当野心扩张,希望我凭空而下。她应当为思我而流泪,如悲悼她情人的死去。……”
  只有在梦中,龙朱才是勇敢的,但他的梦想不过是“把武勇的力,最纯洁的血,最神圣的爱,全献给这梦中女子”,说得直白一点,不过是“做了男子”——性行为。而他“深思”的“人世苦乐的分界”也不过是性行为(梦遗)。
  作者对龙朱的美饰过了头。为说美而说美,没有顾全到点出那点足使龙朱站立起来的筋骨来。本来,写意画式的写作风格是他的长处,他善于大肆泼墨,也懂得留白,在《短篇小说》这篇创作杂谈中,作者颇有心得:“有些作品尤其重要处,便是那些空白处不著笔墨处,因比例上具有无言之美,产生无言之效。”这个努力我们在后来的三三、翠翠的塑造上看到了,但恰恰是作者看重的人生经验为龙朱深所缺乏。
  反倒是矮奴这一角色在爱情经验上可为龙朱师:龙朱要矮奴用歌声告诉对山的女子龙朱就在自己身边,并诱导说要羞辱女子,矮奴敏感地感觉到爱情危机:“告女人龙朱在此,则女人虽觉得羞辱了,可是自己的事情也完了。”即便爱情危机丛丛,矮奴还不曾死心,用“王子仆人的新妇”、“你的夫”指称自己心仪的女子。矮奴最终选择爱情上的不作为既是自己自身条件(身量、相貌、歌喉、智力)限制,也是外部条件(经济、阶级地位)使然。这也是这篇小说的亮色:画出了人生的真。
  龙朱的爱情命运是“与这个高贵的人身份相称的一种机运”,这与沈从文不屑的文明社会的门当户对又有什么分别?要指出的是,沈从文显然自得于龙朱一类的“高贵的人身份”,这就陷入了一个悖论:他意图用自己的“笔尖”拆毁一个自以为的高贵(文明),却代之以新的高贵(所谓野蛮)——一种不对等为新的不对等替代,而龙朱这一形象显然没有多少“野蛮”的成分在。也许沈从文把自己作为“高贵的人”来摹写,须知抬高身份(自尊、骨气、相貌等一切可以举起、下抑的物事)掩盖的底色也就是掩饰不住的卑怯:也许心底里,沈从文很为自己的“乡下人”身份不平,想不以为意却难抹除别人的思想也难教自己不以为意。黄口无忌,我私揣,从文先生不久之后与兆和先生的恋爱欢喜是以对自己身价的抬高而平等于兆和先生为基础的,他那时一定可以记得这一句的:“凡是女人都明白情欲上的固持是一种痴处,所以女人宁愿意减价卖出,无一个敢屯货在家。”沈先生当然不敢说出来,恐怕连浮上意识层面都办不到,我指出的是他的潜意识。
  沈先生1931年6月写给兆和先生的被好事者奉为“沈从文最著名的情书”中动情地倾述“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甚至于说“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我们不该忘记矮奴是动辄伏在/抚着龙朱的脚的。只是,这时的“矮奴”成了作者,“龙朱”成了读信人——语流层面。这份虔敬固然有他诚挚的一面,但我想,这里更多的是爱情中的“痴人妄语”,崇尚自然、野蛮的作者不会不了然对等爱情的重要。在众多追求者中“大约只能排为“癞蛤蟆第十三号” 、自卑木讷的沈从文不会不存有争取对等身份的想望。只是,我还没能找到相关证据。进一步,身份替换的本质其实更是:沈张好比龙朱与黄牛寨主三女儿——有意思的是,张兆和在张家姐妹中也行三。
  《虎雏》通篇未着“虎雏”二字。人物取的却是真实,虎雏乃沈从文六弟沈岳荃的小卫兵。
  小说情节很简单,“我”看中六弟的小卫兵,其品貌(长相)深为“我”喜爱,于是希望留他在上海读书,变更他的“人性”,直至培养成材。“我”的这“一分事业”遭六弟极力反对却遭众朋友极力支持。“我”的“学士”带着王军官的“将军”三多出去玩,俩人再没回来:三多被人打死,“学士”消失不见。
  “我”与六弟争论虎雏继续参军好还是改作读书好(当面争论及书信)就占了近一半的篇幅。作品里的“我”站在传统文明一边,扮演生活中作者的角色的——尚“野蛮”——换作其六弟。这种安排方式也许是想让读者玩味刻意勉力维持现代文明的荒谬性。
  我读《虎雏》始终有一个印象,认为沈从文(“我”)的态度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表面来看,作者是想讲述一个自己怎么为“一个美丽盒子”(虎雏的外表)迷惑到最终认识他装在“美丽盒子”里的“野蛮的灵魂”。作者的态度是由热望到失望,由自得到自伤,由“以为环境可以变更任何人性”到了然自己是“在一个小事情上做梦”——这个“梦”,这个作者所称“我在那个小兵身上做了二十年梦,我还把二十年后的梦境也放肆的经验到了”的是什么呢 ?我们且看,作者是怎么做这个梦的:“我预备把他收拾得象一个王子,因为他值得那么注意。”——看来“我”的“完人”理想还是“王子”,如同龙朱那样“高贵的人”。只是这“高贵”附加了太多文明的负荷:会音乐图画,“不擅长的也一定极其理解”。对于文学有极深的趣味,对于科学又有极完全的知识。在女人方面,他的成功也必然如其他生活一样。而“在女人方面”的成功是什么呢?仍然如《龙朱》里的“王子”,是要“得到”一个“恰恰与他身份相称的女子”。原来,这反其兄弟“战争使人类的灵魂野蛮粗糙”之意而行之的或者说是想用文明达到对野蛮的征服。到这一层或许我们可以说,作者正是想用一个文明征服野蛮的失败个案明证自己(生活中的沈从文,文中的六弟)“兵士”(标举的“野蛮”的代表)与“平常人” “完全是两种世界两种阶级”的观点。这也是不错的。因为我们无法忽视沈从文一再的明示。作者所说的《虎雏》等几篇是“以一个性格强的人为主格,有毒的放光的人格描写”,在同一时期致张兆和的书信中类似的表述是:
  
  我有个疑问在心:“这人为什么而活下去?他想不想过为什么活下去这件事?”
  不止这人不想起,我这十天来所见到的人,似乎皆并不想起这种事情的。城市中读书人也似乎不大想到过。可是,一个人不想到这一点,还能好好生存下去,很希奇的。三三,一切生存皆为了生存,必有所爱方可生存下去。多数人爱点钱,爱吃点好东西,皆可以从从容容活下去的。这种多数人真是为生而生的。但少数人呢,却看得远一点,为民族为人类而生。这种少数人常常为一个民族的代表,生命放光,为得是他会凝聚精力使生命放光!我们皆应当莫自弃,也应当得把自己凝聚起来!
  
  “放光”,“生命放光”,“凝聚精力使生命放光”,看来作者是很标榜这“少数人”的。虎雏虽然是“有毒的”放光,但我们还是不要曲解这“有毒”——它实在是沈从文拿来注入“文明”肌体的力量。也惟其如此,才好理解为什么沈从文如此钟爱虎雏这个角色,而在后来,将其赋予自己第二个儿子。
  如此当然没有问题,但果然只是如此,我也就不会生出“矛盾体”的感慨了。
  ——“我”对培养虎雏的态度不免太过勉强:
  
  我得分辩,不能为一个军官说输。
  本来听了他说的一些话,我把这小子改造的趣味已经减去一半了,但这时好象故意要同这一位军官斗气似的……
  六弟觉得无味的事,我却觉得更有趣味……
  
  为“斗气”而仿佛从事一件“事业”,这个姿态无论如何是不好肯定的。也许,作者意图正在于此,想借散落在文本各处的零星的异响与不协调音来“解构”自己在文本中所作的“放光的人格”努力。——稍稍往回拉一下怒奔的野马。
  ——这是不是也反映出,本篇中,沈从文在“有毒的放光的人格”上也是不自信的?我们不妨注意一下以下很重要的描写:
  “我到军队人家嫌我懦弱,好胡思乱想,想那些远处,打算那些空事情,分析那些同我在一处的人的性情,同他们身分不合。到读书人里头,人家又嫌我粗率,做事马虎,行为简单得怕人,与他们身分仍然不合。”这是“我”损抑自己,拿来说道“倒不相信”虎雏“依然象我这样子”。沈从文在这里真的是损抑自己吗?所以如是,作者说,乃因为“我有一个诗人的气质,却是一个军人的派头”。“我”其实与沈从文同义复指,非但不会以“诗人气质”、“军人派头”的牴牾为不是,简直是极自负于此的。沈从文对于自己的“军人派头”(其实是率真、野蛮)深所得意有目共睹,但还是抄录一段证据吧:
  
  ……看到他们我总感动得要命。我们在大城里住,遇到的人即或有学问,有知识,有礼貌,有地位,不知怎么的,总好像这人缺少了点成为一个人的东西。真正缺少了些什么又说不出。但看看这些人,就明白城里人实实在在缺少了点人的味儿了。
  
  这里说得很严重,也可以拿来说事:“我”刻意想要虎雏成就的“完人”(文明人)其实没有多少“人的味儿”,“缺少了点成为一个人的东西”。“我”其实对“完人”很不以为然的。
  沈从文同时又极推重“诗人气质”,
  
  由于对诗的认识,将使一个小说作者对于文字性能具特殊敏感,因之产生选择语言文字的耐心。对于人性的智愚贤否、义利取舍形式之不同,也必同样具有特殊敏感,因之能从一般平凡哀乐得失景象上,触着所谓“人生”。
  
  教人写作短篇小说,沈从文却认为短篇小说写作从读诗得到的补益比从读短篇小说那里得到的大。
  虽然作者口口声声说道自己是“近于无用”的“最好的榜样”,但这无异一位自谦的母亲一边说我儿子没出息哪有你家儿子出息一边摩挲着捧了大红证书回来的儿子毛乎乎的脑袋还 要一边酡着脸眼窝里溢着波,对那“无用”和“没出息”是怀有太多“有用”、“出息”的赞美的。
  我的意见,沈从文固然对野蛮、“非常厉害”怀有自负,“这些小土匪,有许多天生是要在各种古怪境遇里长大成人的,有些鱼也是在逆水里浑水里才能长大”(借王军官口说),但也同时抱着淡如的自卑;虽然说“我的性格算是最无用的一种典型,可是同你们大都市里长大的读书人比较起来,你们已经觉得我太粗糙了”,这里显然是以粗糙自居的,文明多么脆弱啊,“再玩一天我的学士就会学坏”,要那野蛮注入文明貌似健康的肌体,希望让它近乎健康 ,但却有所保留——我只知道一个底线:再有自我批判精神的个体,在对自我不断超越(否定和肯定)的进程中,自我肯定还是主要的,虽然常常借了否定的口吻。作者理想的“完人”就是自己:有着“诗人气质”的“军人派头”。或者,这正是作者的表意策略吧?或者,作者竟没有意识到?
  《龙朱》给人的印象是草草煞尾,矮奴的阿谀常常冲淡了故事进程。太多口水话害了这篇小说。《虎雏》尾巴其实早早捏在读者手里:小卫兵要么被“我”的文明理想所教化,竟成为“世界上一个理想中的完人”、“一个世界上最完全最可爱的男子”,要么保持野蛮,印证了六弟的断论。这个悬念的布设才使得一篇唠叨细碎的故事有了一点让人看下去的勇气。
  对话、“我”的独白、议论太过冗长,拖累了故事,恰恰是“讲故事的人”太耽溺于“讲故事”本身,而败坏了故事。
  苏雪林锋利地指出“沈从文的文字则应当抽去十几条使它全身松懈的懒筋” 。话虽然说得刺耳,却不无道理。我的想象,《龙朱》若抽除矮奴过度的奉承、《虎雏》若抽除大段的议论,减肥之后的小说一定大变形容,紧凑精警而没有赘肉。
  《三三》却没有这样的弱点,几乎没有赘字,清新可人,是我们熟悉的“沈从文风”。
  整个《三三》如一幅雅致的山水,在流转的行走里掩着淡淡的忧伤。少女三三模糊意识到似乎心有所动,那件朦胧的事体要行将行之际,突如其来的转折发生了:“城里人”死了。三三“心里好象掉了什么东西”,却说不出那东西的名字。
  这篇以作者热爱的情人“三三”命名的小说藏着怎样的症候呢?
  作者“一九四一年五月二日在西南联大国文学会讲”的《短篇小说》中说到,“什么是我所谓的‘短篇小说’?……三年前我在师范学院国文会讨论会上,谈起‘小说作者和读者’时,把小说看成‘用文字很恰当记录下来的人事’。因为既然是人事,就容许包含了两个部分:一是社会现象,是说人与人相互之间的种种关系;一是梦的现象,便是说人的心或意识的单独种种活动。单是第一部分容易成为日常报纸记事,单是第二部分又容易成为诗歌。必须把人事和梦两种成分相混合,用语言文字来好好装饰剪裁,处理得极其恰当,才可望成为一个小说。 ”
  看来沈从文对梦及其在创作中的运用很有心得。我们不会忘了翠翠做梦摘虎耳草,“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梦中听到“顶好听”“又软又缠绵”的歌声,也忘不了《边城》里这一段——
  
  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
  
  梦是欲望的满足,读到这些精彩的描摹,耳畔不禁响起上世纪初弗洛伊德这声振聋发聩的论断。
  《三三》这一篇梦也占有重要地位。以各梦为连缀,整篇就得以结构了。我们的解读不妨就着力在梦上。
  梦有五个,除最后一个是三三母女往总爷家寨子送鸡蛋给“城里人”的路上母亲的梦,第四处梦为母女分别做的城市想象的梦,其他三个都是三三做的梦。三三的四个梦加上母亲的梦联接起来,就构成了少女三三的心灵成长史,说得再准确一些,是爱情觉醒史。梦做完了,三三可以叫爱情其实又不是爱情的感情经历就告结束了,然而爱情并不会结束——一经苏醒,它是不会再睡过去了,虽然会回头检视曾经的心灵伤疤。
  
  三三照例应当还记得夜间做梦,梦到大鱼从水里跃起来吃鸭子……
  
  三三第一个梦是回应妈妈的话“鱼是会走路的”。由现实中(母亲的话)鱼“会走路”自然联想起自己的梦“大鱼从水里跃起来”,这是语词间的相似性引发的相似联想。而这一相似性——从水里跃起来——的逆用则是“落到水里”。这第一个梦为三三后来的梦做了铺垫。
  为什么生人钓“鱼”三三就生气,就想要妈妈折断来人的钓竿?而想到梦里大鱼“吃鸭子”三三就“没有什么可说了”?鱼撇断了钓竿,三三“可乐极了,仿佛娘不同自己一伙,鱼反而同自己是一伙了的神气”——这就道破秘密:母亲不相帮,鱼却同自己一伙,鸭子也不中用,只知道自己叫个不休——
  
  当真说来,三三的事,鱼知道的比母亲应当还多一点,也是当然的。三三在母亲身旁,说的是母亲全听得懂的话,那些凡是母亲不明白的,差不多都在溪边说的。溪边除了鸭子就只有那些水里的鱼,鸭子成天自己哈哈哈的叫个不休,哪里还有耳朵听别人说话!
  
  这里更有一层深意:少女初啼(不独怀春。怀春就更添了许多隔膜),父母(《边城》里是翠翠的爷爷)就很少能懂少女的心思了。父母要么疏忽了,这是“不读”;要么出于关切,拿自己的心揣摩子女的心,却常常两厢抵触;要么拿孩子当孩子待,不认为孩子会有什么心事,一句俗话道出父母心声却也反映隔膜有多深:蛤蟆无颈小儿无腰。这是“误读”。而自然地,子女也不会把心事说给父母听。“不明白”除反映三三不为母亲明白的寂寞,还传达了一个意思:三三压根就没想到要母亲理解——先入为主地认为母亲“不明白”,根本不说给母亲听。——“不明白”其实就等同于“不会明白”。这里的细腻之处还在于,少女天然的羞涩使得她不可能把自己认为可能母亲听了不合适的话说与母亲。虽然偶有透露,却非出于本来意愿。这压抑下来的意念是不是有不合适或值得羞涩处,少女自己原本也不是那么明了的。比如三三“常常梦到一人那么拿着小小红纸灯笼,在溪旁走着”(第二处梦),而“好象只有鱼知道这回事”。这个梦中打灯笼的人是谁呢?我们当然应该说此时三三心目中的这个人是模糊的,可能是一个混沌的概念,一个可以拿着小小红纸灯笼在自己钟爱的溪水旁边走着的男性(这是当然的)。我们当然不可附会说总爷家打灯笼送她母女回碾坊的长工就是这个人,但当后来来乡下养病的“城里人”出现时,少女梦里的“一人”是不是就投射并具象化为这个“城里人”呢?
  因为见过“城里人”别人包括母亲却没有见到而怀着秘密的喜悦,这以后母亲先是听说“城里人”害了“第三期的病”,一次碰见、一次送鸡蛋给“城里人”,“城里”在三三心里是什么位置呢?“这水流下去,一直从山里流一百里,就流到城里了”,城里是遥远的,也是神秘而富有吸引力的,她还盼望“什么时候我一定也不让谁知道,就要流到城里去”,甚至“一到城里就不回来了”。“城里”的吸引是不是就是“城里人”的吸引呢?
  是吧?这个想法甚至在三三的第三个梦得到一些证实。三三的这个梦境很有点分析的价值:
  “母亲头上的髻子,仿佛一个瘦人的脸,越看越活”——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里指出梦研究的三条通路,即干扰睡眠的刺激、昼梦与催眠时为暗示所引起的梦。母亲戴着的发髻在这里起了心理暗示的作用,相当催眠术里摇摆的钟表——两者的共通之处在简单规律的动作。这里的“一个瘦人”当然是“城里人”无疑。似乎我们有点理由说三三对他怀有感情了。
  
  “她奇怪这声音很熟,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等到仔细看了,才发现。自由联想在这里出现了短暂的短路,之后又接续上了,白天见闻在梦里重现了。这是这个梦的第一次设结又解结。——如果我们把梦形象比作“结”的解和结的话。梦境“好象又是那一天的那种情景” ,那一天的情景怎么样呢?现实里的初次见面则是“白白的脸好象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也许算是三三短暂的白日梦,见面便起了似曾相识的想法,也许是有所发现(心里悄悄动了)的好感?但更多的,这好感只是缘了他象“唱戏小生一样”。等到做了关于他的梦,情况就有些不同了,三三再看他就是“正象梦里那种样子”。
  城里人“拿一根烟杆钓鱼”“似乎又已经得到了许多鱼”确实是值得“非常奇怪”的事情 ——这是第二次设结又解结。问题到这就结束了吗?三三为什么对冒烟的钓竿感到“非常奇怪”呢?我想起《虎雏》里那个把一丈长的竹子(撑竿)“缩短成两尺长的一枝笛子(按即烟枪)”的王军官,沈从文这样写道:“我明白他说的意思,因为这人脸上瘦瘦白白的,我已猜到他是吃大烟了。”自然的联想是,这个唱戏小生一样的白脸城里人,“瘦”和“白”都写在脸上,是不是可以“猜”上一猜“他是吃大烟了”呢?作品里没有明确点出,但我想三三是敢也能作这样的猜测的。
  城里人与管事的商量着的“一件关于不利于己的行为”是什么呢?乃是此前现实中“要总 爷做红叶”娶三三。看来三三对这句话还是怀有心事的,梦里“又不能嗾人走开,又不能自己走开,三三就非常着急,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象天上的霞一样”,现实中则是“轻轻的呸了一口,停顿了一下,把两个指头紧紧的塞了耳朵”但仍然想知道城里人“还说些什么”以及“脸上发着烧,十分生气。心里想:‘你要我嫁你,我偏不嫁你!’”现实中坚硬得多,梦里因为放松了意识的压制,潜意识里萌生了少女懵懂的心事。我们猜到,三三其实不讨厌城里人。
  三三生气的是什么呢?恐怕是城里人的不光明磊落、促狭小器:他要么“规规矩矩”地坐着钓他的鱼,要么嗾使管事先生“装作正经人样子”道出自己心里隐秘,要么动辄“用金子恐吓她”。她心动的大概也该如翠翠喜欢的“马路”,不一定拘于形式,但要大大方方的自己表白而不是藉由他人之口吧。这是有理由的,我们不忘两年前沈从文对张兆和就是这种表白态度。
  我们还应该注意到这个梦里一些象征作用。
  “妈妈不在家”——后来三三对管事的无端的讨厌也该源于他的时时在场,感情的发生,原本是需要所由发生的气氛的,外人是不该出现的。
  “把鸡关到笼子里”、“落到水里”也该有一些性的隐约象征吧。既是模糊的向往,也有隐隐的担心恐惧和获救的期待。
  “可是我不卖给你,不想你的钱”应该是利用语词的省略造成一种误解,大略可以归入口误。说的是鸡蛋,潜意识里有爱情不可买卖的意思。因此当城里人笑她小气“三三生气似的大声说:‘就算我小气也行。我们不羡慕别人的金子宝贝。你同别人去说金子,恐吓别人吧。’ ”
  而三三“很愿意来一只狗向两个人扑去”的想法刚浮上来,“忽然从家里就扑出来一条大狗……即刻这两个恶人就落到水里去了。”很符合梦是欲望的满足的命题——三三家里是没有狗的。
  三三梦里,城里人落水,“可是一会儿水面什么也没有了”,这是三三的浅层的潜意识:白脸的城里人命将不久。虽然梦里安排了他与管事的是没在水里摸鱼,但长在水边的三三显然明白一个人憋气的时间不会太久,这只是梦的检查作用使然,三三这个浅层的潜意识被更深地压制住了。梦着的三三是不可能意识到的,醒来时更无明白的可能。
  虽然没有理由说三三的这个梦就是性梦——尽管我们已经分析了它成为性梦的种种征象——但显然不能就此排除其为性梦的可能性。大约少女性的觉醒期都会有这种说道不明的情愫泛滥起来。
  城里人、管事的摸走了好多鱼,于是“三三想去告给妈妈,一滑就跌下了。”
  三三想告给妈妈的是什么呢?“一滑就跌下了”有什么含义呢?
  如果承接以往的语境,她似乎该告诉妈妈来人不讲理,摸了许多鱼,且全拿走了,果然如此吗?这一次似乎有了不同,三三醒来,“脸睡得一片红”,望妈妈笑着,“什么也不说”;听妈妈的照了镜子,“还是一句话不说”。她在温习好梦,“人虽早清醒,还记得梦里一切的情景”,但这份隐秘的、使得自己脸上“一片红”的快乐需要倾述,也需要经过别人的讲述似乎才能得到确证其存在。对于后者,妈妈“自然是不注意这些的”——虽然对于三三的未来有太多盘算,却独独没有注意三三的内心隐秘。对于前者,妈妈听了,照例“笑了半天”。也许三三没有要求文明社会所说的“隐私权”,也许是湘西地方民风古朴,按我的经验,没有女孩子面对他人的取笑而无动于衷的。这里大概多了一些刻意“艺术化”的痕迹?作者是葆有这个主张的:“我并不觉得小说必须很‘美丽’……我也不觉得小说需要很‘经济’……我只说要很“恰当”……故事内容呢,无所谓‘真’,亦无所谓‘伪’(更无深刻平凡区别),要的只是那个‘恰当’。文字要恰当,描写要恰当,全篇分配更要恰当。作品的成功条件,就完全从这种‘恰当’产生。” 拿这个尺度来量,妈妈不合宜的笑这点不“真”是妨害不了“乡下人”淳朴的“恰当”的。
  三三的觉醒体现在对嫁娶、对“不是女孩子应当听的”说话有着特殊的兴趣和领悟力,妈妈“还明白,照例三三也愿意听这些故事”,什么故事呢?到什么地方吃喜酒,看到些什么体面姑娘,看到些什么好嫁妆。妈妈是向人家“问了这样又问那样,要那人一五一十说出来”,三三没有在场怎么样呢?作者没有说。我们却能大略猜到不管是妈妈眉飞色舞地讲述还是三三略怀羞涩地刨根问底,最后,她是能将那故事的枝枝叶叶明白个“一五一十”的。逢得三三也在当场,必得“静静的坐在一旁,用耳朵听着,一句话不说”,三三是懂得一些事的,知道这类事做女孩子的是羞于启齿的,但听听无妨——谁知道她听没听呢。逢到有些话似乎“不是女孩子应当听的”,说的人就“声音较低”——多么知心贴肺的“长舌妇人”!而三三呢,“就装作毫不注意的神气,用绳子结连环玩,实际上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听到那些怪话,三三忍不住要笑了,却别过头去悄悄的笑,不让那个长舌妇人注意到。”确实,“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 这也许还未为三三意识到的事情,是不是三三睡里梦着又“一滑而跌下了”的那件?事实上,白天幻想着城里人落水,“望到溪里水深处,一人自言自语说:‘你怎么这样不中用!管事的救你,你可以喊他救你!’”幻想中的事件,却当真似的关切着,更在梦里经历一遍,对城里人的注意不可谓不深。
  那么,三三对城里人的注意就是“爱”了?——三三这种“乡下人”是说不出这个年代女孩子、女人脱口就出的这种火辣词句的,她只会说“欢喜”:鱼欢喜水,三三和母亲欢喜听歌,少爷欢喜女人,城里人欢喜害病,“娘近来只欢喜读书的”,女人欢喜说话,母亲欢喜听婚嫁故事、欢喜“同老婆子说空话”,白帽白袍城里女人欢喜钓鱼,以及——三三反问妈妈:“ 你难道欢喜城里吗?”
  ——小说第四处写到的梦是母女说起前一晚梦里到过的“城里”,三三的城里与母亲的不同,母亲梦到的城里不过比总爷家那堡子大一点,三三梦里所到的城里,“一定”比母亲那个要远要大,“就是”两百个白帽子女人的城里!母女都对城里怀有向往,母亲的向往很浅近,有总爷家堡子做蓝本;三三的不同,心气高了许多,向往的是大大的有着“两百个白帽子女人”的城里——乡里凭空多了一个护士,整日白袍白帽,而这身装扮很让三三羡慕也很乐于效仿,顶着篮子当帽戴。然而三三梦想的城里就是“城里人”所在的城里吗?是,又不是。这是与不是的两极、城里与“城里人”的向往同时住在三三小小的心思里,只是某一时某一极、某一想念会稍稍占据上风。
  小说写到第五处梦境后母女俩有一段对话——
  
  “娘,你怎么,想些什么,差点儿把鸡蛋篮子也摔了。你想些什么?”
  “我想我老了,不能进城去看世界了。”
  “你难道欢喜城里吗?”
  “你将来一定是要到城里去的!”
  “怎么一定?我偏不上城里去!”
  “那自然好极了。”
  两人又走着,三三忽然又说:“娘,娘,为什么你说我要到城里去?你怎么想起这件事?”
  母亲忙分辩说,“你不去城里,我也不去城里。城里天生是为城里人预备的,我们有我们的碾坊,自然不会离开。”
  
  三三与母亲讨论“那个女人好不好”时文中写到,“三三的结论就只是故意不同母亲意见 一致”。推演一下,那么这里三三的“我偏不上城里去!”就是“故意不一致”了。也就是说,她的本我是同意母亲的——她“将来一定是要到城里去的!”更进一步,她的“你要我嫁你,我偏不嫁你!”也是故意不同城里人意见一致,心底的隐约的愿望还是不讨厌嫁给城里人的。她因为意识到潜意识里压抑住的本我,而感到“不知如何措置手脚”,于是用意识的强力拼力压制:虽然想碾坊、鱼、鸭子、花猫、母亲“同她在一处流去”,却意识到这多少有些办不到,她要的“流走”是“一定”“不让谁知道”的流走,而且“一到城里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也是三三的一个意结:听母亲喊“三三你回来吧”,三三一面走一面总轻轻的说:“三三不回来了,三三永不回来了。”而她要离开的,当然是这山这水,这物物事事,母亲当然也包含在这山水之内——她还没有明确意识到,却能感觉失去的恐慌吧?因此尽管母亲已经赞同三三不上城里去,三三的结还是不得解开,因此忍不住要将这个结抛给母亲:“为什么你说我要到城里去?”母亲却也并不高明,这个意结也同样困扰着她,不能给出答案只好“忙”“分辩”。目前困扰母女的、母亲忙分辩的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前面说到的第五处梦境,母亲的一个白日梦——
  
  一顶凤冠,用珠子穿好的,搁到谁的头上?二十抬贺礼,金锁金鱼,这是谁?……床上撒满了花,同百果莲子枣子,这是谁?……那三三是不是城里人?……若不是滑了一下,向前一窜,这梦还不知如何放肆做下去。
  
  这个目前浮上来代替了“到城里去”的问题正如母亲思虑的“从三三日益长大快要发生的事,不知还有许多。”母亲考虑的是管事的对自己说的不清不白的话,白帽子女人预计的三三的陪嫁(嫁妆)以及三三的不觉悟。难道就这些内容吗?不,那“还不知如何放肆做下去”的梦里分明萦绕着那个“城里人”。
  1、母亲这时正想起别一个问题,完全不关心三三的话……
  2、那人说,真很同三小姐相象。那人又说三三长得很好,很聪敏,做母亲的真福气。说了一阵话,把这老妇人说快乐了,在心中展开了一个幻景,想起自己觉得有些近于糊涂的事情,忙匆匆的回到碾坊去,望到三三痴笑。
  3、“……今天我见到他们,他们说已经同你认识了,我们说了许多话……”母亲说到这里时,想起一件事好笑。
  4、她到后来就告给娘城里人如何怕狗的话,母亲听到不作声,好久以后,才说:“三三,你真是还象小丫头,什么也不懂。”
  5、“人家媳妇不媳妇,管你什么事!”
  …………
  母亲想起什么事来了,抿着口痴了半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6、有好几回同三三说话到城里时,却忽然又住了口不说下去。三三问到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就笑着,仿佛意思就只是想笑一会儿,什么别的意思也没有。
  7、等待妈妈回来时,三三总很愿意听听说到那一面的事情。母亲一面说,一面望到三三的眼睛,这老人家懂得到三三心事。她自己以为十分懂得三三,所以有时话说得也稍多了一点,譬如关于白帽子的女人,如何照料白脸的男子那一类事,母亲说时总十分温柔,同时看三三的眼睛,也照样十分温柔,于是,这母亲,忽然又想到了远远的什么一件事,不再说下去;三三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不必妈妈说话了,这母女就沉默了。
  8、母亲因为见到三三不说话,与平时完全不同了,母亲说:“三三,怎么,是不是生谁的气?”
  三三口上轻轻的说:“没有,”心里却想哭一会儿。
  过两天,三三又似乎仍然同母亲讲和了,把一切事都忘掉了,可是再也不提到大寨里去玩,再也不提醒母亲送鸡蛋给人了。同时母亲那一面,似乎也因为了一件事情,不大同三三提到城里的什么,不说是应当送鸡蛋到大寨去了。
  9、妈妈问三三,什么时候高兴去寨子里看“城里人”。三三先是说不高兴,到后又想了一下,去也不什么要紧,就答应母亲不拘哪一天去都行。
  
  这放肆的梦、这问题、这幻景、这近于糊涂的“一件事”都是因为“城里人”。一方面,母亲“自己以为十分懂得三三”,做着那点关于三三嫁娶的梦,而她以为的迎娶三三的就是那害“第三期的病”的“城里人”,所谓第三期,也就是晚期。母亲的心事重重里也许包含有这层担忧,但可以断定占不了多少角落,须知,兴奋点是有选择性的,总是让符合自己意愿的那些刺激通过。我们完全有理由判断憧憬中的三三母亲是没有把城里人的病作数的。城里人这边看来没有多大问题,对自己很客气对三三很欢喜;管事的来说了,虽然含糊,却也表明了亲近的意见;至于白帽子,自己与三三都断定她不是城里人的少奶奶,应该够不成问题……另一方面,三三的不开悟,三三的“什么也不懂”才真让她挂心。
  母亲对城里人是怀着希望的,因此听说城里人死了,“心门冬冬跳着,脸儿白白的”,而喃喃“就死了,就死了,真不象会死!”以至于要各处找寻惯用的为碾盘轴木加油的油瓶。其实,更多的,她感到失落的,是有关三三爱情命运希望的一次破灭。
  三三真的“什么也不懂”吗?非也,她因为管事先生说“三三你还得请我喝酒”,于是“今天却十分不高兴这个人”,作者说,“这喝酒意思,她是懂得到的”,懂得到什么意思呢?当然是嫁娶。作者说她对自己的不高兴“不知为什么”,其实她是烦恼的:因此她口上轻轻说没有生谁的气,“心里却想哭一会儿”。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是否“欢喜”城里人,因此城里人死了,她“心里好象掉了什么东西,极力去记忆这失去的东西的名称,却数不出。”她“欢喜”城里却是真确的。——母亲想到的是“一件事”,三三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母女对三三爱情理解的交错使得三三心里想哭,生谁的气呢?气人的是恼人的青春以及青春里面目模糊的一场故事。她的发泄却只能对着母亲,而这不愉也是“同小孩子一样”,不指给母亲油瓶在哪里。
  然而城里只是“想象中”的城里,它“象一个故事一样动人”,曾经“让母女在自己习惯生活中得到幸福,却又从幻想中得到快乐”,也许仍将如此。但谁知道呢。三三“站起身来又跑出去了”,是构思她遥远的城里梦想去了?可不敢肯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与鱼的悄悄话还会多,对母亲的悄悄话还会少,三三会做新的梦,日子还会“慢慢的过着”。这就是我们看到的作者“保留”这段“‘偶然’浸入一个乡下人生命中所具有的情感冲突与和谐程序”。
  ——三篇小说写的都是还没开始就告结束的故事。龙朱的爱情来得突兀,获取得更其突然;虎雏的培养稍见形状,就即刻消失;三三也许勉强称作爱情的感情还没得到定性,就以城里人的夭亡结局。
  也许男人天生应该爱女性,沈从文笔下的女人总比男人立体、可爱。这话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女人生来就是来被男人爱的。受动关系改变了,却更鲜明地揭露了问题的实质:再抱着多么平和的心,也解除不掉主-客欣赏把玩关系,不管沈从文如何努力希求平和对等的爱情,甚至标举自己要做爱人的奴仆。在前面提到的那封被人诩为“沈从文最著名的情书”里,沈从文剖白“愿意自己作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所爱的人。我说我很顽固的爱你,这种话到现在还不能用别的话来代替,就因为这是我的奴性。”以及“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读了你的。”
  
  沈从文塑造的女人又总是未及长成的“未成年少女”,十三四岁十五六岁光景。本质上,他是满怀天真的,他懂得世故却又疏于世故,他敏于体察人情却决不会抛下骨子里的倔强任性。他需要的是包容性大又懂得天真任性的母性与童心兼具的女子为侣伴。而恰恰,张兆和也是一位天真的孩子。同一封信中激情澎湃的沈从文也还保持着一份冷静:
  
  天将不许你长是小孩子。“自然”使苹果由青而黄,也一定使你在适当的时间里,转成一个“大人”。
  
  他的这一理想得以实现就是张兆和与自己的结合。
  
  到你觉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愿意作大人时,我倒极希望知道你那时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有些什么感想。“萑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我的生命等于“萑苇”,爱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
  
  然而张兆和终是未被唤醒的“小孩子”。少了母性一义的妻爱是不能喂饱赤子的。沈从文称赞龙朱说,“这人是兽中之狮,永远当独行无伴!”戏语成谶,沈从文一生离不了这汰洗不去的寂寞、忧郁。为文如此,不为文亦如此;未爱时如此,爱时如何?待得张兆和遗世独立,觉得“斯人可贵”,喟叹“悔之晚矣”,“愿意作大人”时,沈从文是无法相知了。
  回到比这封情书迟两月写成的《三三》。如前所述,三三对“城里人”的感受是犹疑的,她想望的“城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想象体。我想沈从文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是明显的:三三当然不应该选择病恹恹的城里人,她的当然选择是也只能是我这个“乡下人”——《三三》以外的命笔者。沈二哥爱三三的心当然如磐石,三三也爱了沈二哥。他们的爱质量怎么样呢?我们无从回答。静下心跳听一听三三自己的诘问:“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既然是与不是原本无力归纳世象百态,我们又何苦汲汲于斯呢?
  “美丽总是愁人的。我或者很快乐,却用的是发愁字样。” 沈从文自能从“愁人”中读出美丽吧。
  沈从文把自己钟情的野蛮物事唤作“小兽物”,以作者妻小命名的这三篇小说该有其愁人的美在吧。
  呵,让我们在对沈从文两段文字的朗读中结束这篇论文吧,我以为,它们说出了这三只愁人的兽物诞生的美丽和寂寞——
  
  所要处理的,说他是作者人生的经验也好,是人生的感想也好,再不然,就说他是人生的梦也好。总之,作者所能保留到作品中的并不多,或者是一闪光,一个微笑,以及一瞥即成过去的小小悲剧,又或是一个人濒临生死边缘作的短期挣扎。
  生命在发展中,变化是常态,矛盾是常态,毁灭是常态。……惟转化为文字,为形象,为音符,为节奏,可望将生命某一种形式,某一种状态,凝固下来,形成生命另外一种存在和延续,通过长长的时间,通过遥遥的空间,让另外一时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无有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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