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 妤→著
by Dan Yu
借你的名字取暖
Warm on Your Name
“让我无法不驻足久仰/在无数的放浪和错失后/回到这样的夜晚 灯火聚簇/我看人民均在你呼吸里如春天的麦子/我感觉途经我的泪水灌入青铜深处”(《歌唱月亮》)——一个面容光洁的女子在北京金色的秋天写下这样的句子。这里我读出了情致瞬间凝固的遥远母体,冯至的十四行:“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瞬间,/仿佛在第一次的拥抱里/过去的悲欢忽然在眼前/凝结成屹然不动的形体。”也许,画笔色块和丝竹笙管无力留住的断片,在诗篇里方得以永远留存。再冷的夜,这样的句子也会暖过你我冰凉的四肢和触觉的。
感情再克隆,世纪再翻几个个头去,女子,你我身边的女子再时新,也都无力放弃这样的怀想:在自己的情感古井里,打捞蒹葭苍苍,打捞有花堪折,打捞暗香盈袖。这部光是名字就惊吓视听的《与第三者交谈》也不例外,书海焚香,都市行走,都走不出“青铜之夜”的梦。也许吧,溯往的进程上,才娩出欢喜,悲歌,壮怀,愁肠。诗人的情致被绣花针密密雕琢过吧,“在诗中蘸月”(《异域》),拭眼看,“呼吸”“春天的麦子”,该是多么清新的饕餮,又是多么精警大胆的感触呵。
千万不要因此以为她就温情脉脉了,她却又是再尖锐不过的。
再读不到这样棱角分明的主体性:“女儿和母亲”是“不灭”的(《歌唱月亮》);她“思念自己如思念天空”(《黑夜》);她以为自己“瞩望中站得更高”,乃在她是“从人群站出的人”(《暮色、昙花和月亮》其一);她是“怀孕青春”的“涉江”的女人,可怕的是,她宣称“在我之前——涉江/只是风景”(《消逝》)。或者说,她想说的,其实是只有到了我这里,女人才成其为女人,女人才不是作为风景而是看风景的“人”;她直陈自己是“女皇”,也用“隐形灯盏”羞羞答答地暗示自己就是“寂静的统治者”(《隐形的灯盏》);她是“公主”,是“比花朵高超”、 “高于美丽的花朵”、“献身的花朵”,她是“花中之花”。我想她在这里想表达的是“女人中的女人”或者最好的女人、女人中的极品之类的意思。然而,她终于露怯了——我期待着她可以攀爬得更高,没成想她终究跳不开男人早就圈定的樊笼,更没成想才提到嗓子眼就忽悠降落到肚皮上——那肚皮上写着两个字:话语。如许铺叙和挣扎,不过是为了进入话语秩序,进入历史书写,她渴求的,也就不过是开着“写入书中的容颜”。(《献身的花朵从未出现》)可怜,她期待为之“献身”的,不过就是一个“写入书中”。这大概是所有怀着经世济民功名梦想的人子人所共通的迷梦,男人尤甚。女子觉醒的程度越高,心性也越趋同于男性,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福音还是凶信。只好幻想一座山峰的崛起可以因此撄灭另一座山峰的锋芒了,虽然不是解决之道,总可以让后者产生拍案惊奇吧,如果招来对话交流就更好,只是,太应该还原语词的本质,“对”话而“交”流,而绝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俯视和发令。不要以为她如何礼赞“母亲和女儿”,她眼里的母女是流传不歇的动态过程,然而又牢固胶着于两对母女:母与她;她与女儿。而显然,她更愿意牵引你我瞩目于后一对关系:母(她)有“杰出”的、“光芒四射”的脸孔(《火焰》),甚至赤裸裸袒陈“我智慧”(《二月桃花》),这种比附的标尺连“兄弟和姐妹”都不放过,还要定案说“人中你敏感智慧”、“人中你孤独优秀”(《祖国》),“珍贵的女儿”(《在北京的风中》)则是被她“塑造”的“美人”(《塑造美人》)。只有在这一对关系中,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皇”,双赢、双智慧、双珍贵、双优秀,归结起来只有一点,那就是:她“塑造”了这一切。我没有说出的意思是,前一组关系中,她“光芒四射”无疑,然而毕竟,她的”杰出”也衬托出其母必定是杰出的,因为后者”塑造”了她,隐秘的心思,她是不愿这样指认的:光芒虽烈,却被劈作两半。这样缜密的心思,成全了她牢固的性别意识和本体意识,却也孕生了新的青果:这样的女子,刀子一样锋利,触着谁不得疼到牙痒痒?好在毕竟她只行走在路途中,尖锐的体态还是可资运用的舟楫。
她怀着怎样的野心呵,她自况自己的诗(应该还有她百般标榜的智慧和思想)是“源自高处的言辞”,这样的“言辞”竟然能够“击溃诗篇”。击溃诗篇,击溃诗篇,这样的反复吟唱让我最初百思不解,最终豁然开朗于她“征服一切”的呓语无声吐露了她的“野马眼睛”:她是想以自己的诗篇发言,“击溃”所有杰构华章呵。(《星光》)也确实,她就像一部引擎,随时可以发动,只要假以一行星光,一滴雪意,一掌距离。虽然在诸多诗篇和言说著述中一再声称自己青春常驻至少目前还在青春美丽期,她在心底终是明白人,在《二月桃花》里,青春只是少女的,然而,她那么鄙薄青春——“除了柔情我不知母亲活过什么/活过我还要活多少女儿”。在她“眼中的泪水和光芒”中,刀锋和硬度是比瓷器和柔情要高扬、沉着得多的物事,看看这样的句子吧:“瓷器与一个二十岁女孩等值”。瓷器不就是“瓷人儿”么,多好的称誉呵。然而不,我分明感到凉意正透过我的指尖渗进肌肤:我听到不远处的“跌碎之声”(《黑夜》)。——为诗人道一句“瓷器”可不是多么值得额手称庆的事儿。“二十岁女孩”的呼吸空间越逼仄,“我”就越高扬:与瓷器相对,“我能够交付的语言全是黄金”。合宜的理解该是“瓷器”女孩是“我”的前状态,这里进行的是一个对过去的自我回望和检视的手术。
对“自我”一词怎样修饰,却还不能道尽她的本质面目。可以道破天机的,是这个命题——清醒的迷醉姿态。一起来看看《暮色、昙花和月亮》,如果说在第一章里诗人吟咏“一座山比另一座更秀”还存有“从人群中站出”这样稍嫌幼稚然而可敬的嫌疑,到了第五章诗人至少是拔高了灵魂——她早用诗句为我这一“姿态”论提供了诠释:“一座山与另一座不同/一个我美过另一个我/互为琴键和歌声”。终于在这里,她为自己的多层次多棱面而自得因而也赢得你我激赏的同时,却也暴露了她的“清醒”:再“迷醉”,她也是睁大眼睛自说自话的。殊不知,眼睛瞪得太大,视野便也屑小;不去体味,哪来的触觉?——却也不是她独有的局碍,从来,我们记得把玩话语,却常常忘记捡起听力。
所有感触当中,心理的快慰又绝望,瞬间抽空又渴望救赎是首当其冲的。这样的疼痛呼喊是俯拾可得的。开卷即见“一夜成人”的图景:“草莓在浪尖燃烧”,“一生碎于一瞬,而瓷瓶是真的”。(《美少年》)少女第一次经验的成或败都可以写进人生大事记。这里也呼应了前面提到的“瓷器”:寄寓的,是虽然燃烧(谁又能承诺这一次之后还有没有续篇?),却更多年轻,破碎,不堪的青春苦涩。“没有人看见圆形的水摇动/没有人看见你出入的杯子颤抖/不停/我留下意识的衣裙/没有人试手湿润、温暖”(《黑夜》)无疑是性与灵的双重狂欢。《隐形灯盏》较为集中地显露了她“一生寂静辉煌”的梦想,她并且相信这样的梦会实现,这样的“秋天自己到来”,因为“果实自己成熟”。一般来说,以女权的视角或者主体性的角度,这一成熟加诸男人头顶的,至少也应该是两性的同步或相继抵达,其实不然,诚如前面谈到的,“少年”、“王子”的到来,使得她的意识瓦解,不好说她就是“性的人”,但主体意识确实已经所剩无几。当然,性别觉醒自然少不得性的觉醒,或者说,最基本的也是至关重要的得由性的觉醒开始。从这个意义说,她的诗里这部分展露也是价值不菲的。“鱼群”环绕“把灯盏点亮”的“王子”到“次第回到岩穴”,“王子”“驱车经过内庭”,不消读解,自然首先是生理层面的无疑,如果她想反驳,我可以马上举出紧承其后的那个“家族之梦”。且慢,注意“王子”可是“一声不吭”地“观赏”这个“家族”(繁衍与性)梦的呵——再尖利,终究逃不脱宿命,一个不小心,她就把自己从女斗士打回到普泛众生的原形:绕了一圈,她终究也是一具“瓷器”。只不过,被自己装饰了太多智慧啊思想啊这些花里胡哨。需要提到同诗里母亲的意象:“母亲含笑离去时他就要出现/母亲未离去时她已芬芳至此”。不知道这里收藏着怎样一截少女经验。这副图景总把罗密欧、朱丽叶生生拽到你我目前,只是,母亲的笑多少显出诡异,难道,竟是母女俩的心照不宣或者共谋?笑着避开,引“郎”入室,这位母亲实在不是柔情可以称量得了的。
然而我愿意指出,再博大狂野,女性枯索的,也不过是与男人比肩,得到本无疑义的共同站立的姿势。将自己举得再高,也不过是引起“那人”(《我们的真实状态·村》)的注意,要他看见自己“不俯的头颅更显高贵”(《祖国》),要他懂得在对局中她与他“暗含较量”。女子的“较量”姿态确乎可笑,所谓较量,不过为了“造成相逢气氛”,而在对决中却不意露出谜底,再锐利,她还是排遣不掉阴柔,以及阴柔对阳刚的迎送,“那人”不在场景,她可以淋漓挥斥,又是女皇又是公主、君王和上帝,情悄悄生发了,也将她悄没声地从宝座上拉了下来:“那人”是“塞堡中的王”,她于他,是“无声花朵向岩石迈进”。(《异域》)——只是,得以与她无声唱和的“那人”是谁?似乎太有必要廓清迷雾,对“那人”进行恰切的身份认定。
她对语言并无特别敏锐的感受能力,尽管偏爱使用单字、奇数词以及莫名的名词活用,为的是营造一点陌生化阅读效果吧。她似乎格外偏爱“火焰”这一意象,封面和封底分别采用的是《火焰》、《两朵火焰》两诗的全篇或局部。比“无声花朵”更不可思议的是《火焰》里那句“无声本质”。还好,后续意群中究竟还藏着这样直露的告白:“边开边折 现象即本质 快乐即极哀”。原来,“无声本质”所谓,不过“边开边折”。是感喟爱情、幸福(也该包括容颜)的易逝,是怪罪“那人”的迟钝、不解风情、没有长性,亦即“一米七的成长 七米的坠落”,男子的“成长”要有多艰难,虽然她还在沉迷怀想“一边想着他修长的矫健的手/一边想着她被抛入火里的外罩”,冰冷、粉碎、飘落、“已尽”的劫数是无法躲避的。(《经历》)
细究,“那人”全集中只出现一次,然而,(美)少年与王子某种意义上与“那人”同质、同指。与其同诗并举的,还有“英雄”——“离家千年”,“没有如期归来”。她却要“身负继续等待的使命”。无论“那人”于她如何紧要,甚至极言“细察掌纹 无一命运不与那人有关”——我们可不要因此以为“那人”就是孕生她(近前或者远古)的人,并由此以为这里袒露的是生命的延续,对起源、来路的追问。须知,“细察掌纹”这一动作,实在是问卜的意味,无论身外如何,在心理求得的那卦不管自信与否,总还是先认定了要与“那人”攸关了。我以为,惟其如此读解,才贴近诗人的本心,也才命中“命运”二字的严酷。其实这一等待已经从个体生命行为上升为某种类似谶语或寓言性质的抽象命题了。不难逆料,纵使再等“千年”,等待仍然只是等待,“那人”始终不会到来。(《我们的真实状态·村》)再攀爬,孤寂却是常态,一朵花的绽开,能有多少回见证“太阳轰鸣”?再呼喊“需要少年!”,诗人总在“独自倾听,倾听”。(《星光》)尽管自以为是“人中的骄子”,身披“满身的波涛”“寻找江水”,“一座城有一条江”,不幸的是,每一条江都“不是你的”。(《寻找江水的人》)她想“坚持到少年觉醒”,然而只是不可能,“她从未真正为谁而艳丽”。(《献身的花朵从未出现》)《星辰依旧》是她不多的读来温暖的诗篇,“这至爱的言词我无法对你倾诉”,这样的女儿心事无论如何让人平添愉悦。对流的难酬与天鹅之死的绝望对接,试想,还有什么景致比女子“缓缓烧掉的样子”更让人灰心?天鹅之死,“轻羽划破水面”,男子何时“成长”到足堪浮起女子滑落的翅膀呢?女子终单纯,寻不到“美”少年,就在语境里安排“少年”“丧失剑”,这还罢了,还要他“泪水落在花丛”!(《原野》)怕是没有多少男子接受得了这样的编派。
她随手撒下的珠钻是散落各处的,如果愿意,你可以轻易地在每一首诗里照见那些暗暗揪心的光芒。然而,我最爱的还是那句“我一生犹如他们进行中遗落的某个行囊”。不是别处而恰恰是在这里袒露出她全部的灵性,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囊,被赋予她所有悲欢和生命。
纵然诗人还汲汲于高标自己的眼界,“头颅”、“灵魂”、“智慧”这些“睿智与空灵”的字眼石子一样硌眼,我们还是可以宽容这个女子,阅读生命,她都能让“灵魂再次充满泪水”,我们又何必掩饰自己的内部早“充满泪水”,而要抽出一张花帕遮掩说不,我没哭,是她的字迷了我的眼呢?
我说的是一部凝结近乎二十年缠绵岁月翡翠心事的诗集。是的,紧握《与第三者交谈》的“手指和火焰”,读者在“最冷一隅”都能借诗篇的名字取暖。遥遥地递过这份温暖的,是著名女性主义学者荒林,她这样书写她的寂寞和感动,而让从诗里读出悸动和透明的我们“灵魂再次充满泪水”。(《歌唱月亮》)


